她今年二十三歲了。
二十三歲,放在太平年月裡,該是最好的年紀,或許己經嫁了心意相通的人,守著一間小屋,一份安穩的工作,三餐西季,平淡度日;或許還在學校裡讀書,和同窗們談天說地,暢想著未來的人生。可她的二十三年人生,卻像一葉被亂世洪流裹挾的扁舟,從無半分安定,一路顛沛,一路奔波,從未有過真正的停靠。
父母親走得早,她幾乎是跟著姑母長大的。少女時期的她,住在姑母在法租界的洋房裡,讀著教會女中,以為日子就該是這樣,窗明几淨,書聲琅琅,一輩子都活在上海的風花雪月裡。
可戰爭打碎了所有的安穩。
淞滬會戰爆發,上海淪陷,法租界成了孤島,姑母的洋房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安寧,原配打上門的難堪,日軍搜查的恐懼,日夜懸在頭頂。和陸橋海走到一起,吵吵鬧鬧,分分合合,最終只落得一場空。
十七歲那年的春日,青浦特訓基地的門口,她和陸橋海吵得紅了眼,轉身撞見了低血糖暈倒的李涯,開啟了他們之間糾纏了數年的緣分。他幫她擺平了姑母家的麻煩,在她被陸橋海丟下時陪她吃飯,在上海淪陷時託人給她送錢送物,讓她趕緊逃命。
她一路從上海逃到漢口,又從漢口輾轉到重慶,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卻在重慶的街頭,在暈倒的人群裡,被他一把抱進懷裡。嘉陵江邊的那間小公寓,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家”的感覺。他會給她做臘肉炒菜,會給她買新的旗袍,會在深夜歸來時,輕手輕腳地怕吵醒她,會把她護在身後,替她擋掉所有的風雨。
可這份安穩,終究是短暫的。他不告而別,只留下了幾根金條,和一句沒說出口的再見。她帶著滿心的委屈與茫然,去了延安,在那片黃土高原上,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接受了潛伏的訓練,又奉命回到重慶,隱姓埋名,蟄伏在這棟洋房裡,做一名普通的報社編輯,等待組織的指令。
二十三年的人生,一半在上海的租界裡看盡浮華與狼狽,一半在亂世的烽火裡嚐遍顛沛與流離。她見過洋房裡的錦衣玉食,也見過路邊餓殍遍地;見過前線戰士的浴血奮戰,也見過官場裡的紙醉金迷;體會過被人捧在手心的溫暖,也嘗過孤身一人的惶恐。
許寶鳳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的江面,眼底漫上一層淡淡的悵然。
她這點奔波,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亂世裡,有多少人,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連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豫湘桂戰役裡,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扶老攜幼往後方逃,路上餓死、病死、被日軍炸死的人,不計其數;重慶的市區裡,轟炸過後的廢墟旁,永遠有衣衫襤褸的孩子,睜著茫然的眼睛,不知道家在何方,父母在何處;前線的戰士們,穿著單衣,拿著老舊的步槍,在冰天雪地裡和日軍拼命,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和他們比起來,她能有一隅安身之地,有一份安穩的工作,能吃飽穿暖,能在晴日里安安靜靜地讀一本書,己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多。
不是洋房華服,不是錦衣玉食,不是高官厚祿。她就想書裡寫的那樣,等戰爭結束了,等鬼子被趕出去了,找一個安靜的小城,做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師,教孩子們讀書寫字,有一間小小的屋子,窗前種著花,院裡栽著樹,一日三餐,西季平安,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就足夠了。
這個願望,在太平年月裡,是最尋常不過的日常。可在這烽火連天的亂世裡,卻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才能真正實現。
暖陽曬得人渾身發軟,睏意一點點漫了上來。許寶鳳把書放在身側的小几上,往躺椅裡縮了縮,蓋緊了身上的薄毯,閉上眼睛,不知不覺間,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意識沉入黑暗的瞬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嘉陵江邊的那間小公寓。
不是延安的土窯洞,不是重慶姑母的洋房,是隻屬於她和李涯的那間公寓。暖黃的電燈亮著,暈開一圈溫柔的光,空氣裡飄著飯菜的餘溫,還有她常用的桂花雪花膏的甜香,窗外是嘉陵江的流水聲,還有遠處黃包車的鈴鐺聲,一切都和記憶裡的樣子,分毫不差。
她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蓋著溫暖的棉被,渾身都暖融融的。身後傳來熟悉的溫熱觸感,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皂角的清冽氣息,是她刻在骨子裡的熟悉。
一隻有力的手臂,從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腰,收緊,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的呼吸掃過她的耳廓,帶著熟悉的沙啞,低聲喊她的名字:“寶鳳。”
是李涯的聲音。
許寶鳳的身子瞬間僵住了,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她想轉過身,想看看他的臉,想問問他,當年為什麼要不告而別,想問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傷,有沒有想過她。
可她怎麼也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床上,只能任由他從身後抱著她,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手臂,動作小心翼翼,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對不起,寶鳳。”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低低的,帶著濃濃的愧疚,“是我不好,不該丟下你一個人。”
夢裡的她,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張了張嘴,想罵他,想怨他,想問他知不知道她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了一聲哽咽的、帶著委屈的低喚:“李涯……”
他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了,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溫熱的吻,輕輕落在她的髮梢,她的耳廓,她的頸側,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思念。
夢裡的時光,溫柔得像一場幻覺。沒有對立的陣營,沒有潛伏的使命,沒有亂世的烽火,沒有不告而別的遺憾。他只是李涯,她只是許寶鳳,他們只是一對最普通的愛人,在這間小小的公寓裡相擁著,擁有著彼此。
。了來過醒再要不,裡夢在留樣這就,吧樣這就,想
”——啦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