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陳老闆這手氣，絕了！”
“來來來，喝酒喝酒！恭喜陳老闆自摸！”
“開牌開牌！這局我肯定贏！”
樓下突然傳來的喧鬧聲，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瞬間擊碎了溫柔的夢境。
麻將牌嘩啦嘩啦的碰撞聲，男人的談笑聲、勸酒聲，酒杯碰撞的脆響，還有女人嬌柔的說話聲，順著樓梯，穿過門縫，清清楚楚地傳進了二樓的房間裡。
許寶鳳猛地睜開了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著。
夢裡的溫熱觸感彷彿還在腰間，李涯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可眼前只有空蕩蕩的露臺，漸漸西斜的太陽，還有樓下越來越響的喧鬧。
原來是一場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溼涼，才發現，夢裡的眼淚竟然真的流了出來。
她坐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悵然。都過去這麼久了，她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早就忘了那個人，可沒想到，竟然會在夢裡，如此清晰地見到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擁抱。
樓下的喧鬧還在繼續，越來越熱鬧，夾雜著留聲機裡放的靡靡之音，紙醉金迷的氣息，順著風飄了上來，和這棟洋房的靜謐格格不入。
是陳先生來了。
還帶了不少朋友來家裡玩。
許寶鳳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不自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她住的這棟洋房，是陳先生給姑母租的。
陳先生來到重慶後做棉紗和航運生意，家底豐厚，在重慶政商兩界都吃得開。只是他早有原配夫人，是名門閨秀，孃家勢力龐大，姑母不過是他養在外面的外室，說得好聽點是“如夫人”，說得難聽點，不過是個依附男人生存的金絲雀。
從上海到重慶，姑母這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住著最豪華的房子，穿著最光鮮的旗袍，戴著最貴重的首飾，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寄人籬下，身不由己。陳先生來的日子，她就笑語盈盈，悉心伺候；陳先生不來的日子，她就守著空蕩蕩的洋房，日復一日地熬著。
許寶鳳當初從紹興回到重慶，走投無路，只能來投奔姑母。姑母見了她，又是心疼又是埋怨，最終還是留她住了下來，給她收拾了二樓最東側的這間房，清淨也避嫌。
寄人籬下的日子，總是要處處小心的。
姑母的身份本就尷尬，陳先生來的時候，她更是能避就避，絕不出自己的房間半步。只有剛回來的那天，陳先生正好在，姑母帶著她，下樓去打了個照面，問了聲好。陳先生看著姑母的面子，對她還算客氣，笑著說“既然是侄女，就當在自己家，別拘束”，可她還是能感受到，那份客氣背後的疏離與審視。
自那以後，但凡陳先生來洋房，她便閉門不出，一日三餐都讓傭人送到房間裡，絕不露面。一來是免得彼此尷尬，二來也是不想落人口實，免得陳先生的原配知道了，又鬧上門來，讓姑母難做人，更免得自己，也落得個依附男人、不清不楚的名聲。
她不想走姑母的老路。
不想一輩子依附男人，不想活在不見光的角落裡，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寄託在別人的良心上。她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著，想憑著自己的本事，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想等到太平盛世，過上自己想要的、平平淡淡的日子。
這也是當初，姑母哭著喊著要給她介紹有錢有勢的青年才俊，她卻始終不鬆口的原因。那些人看中的，不過是她年輕漂亮，不過是姑母背後的陳先生，哪裡有半分真心，她要的是心意相通。
就像夢裡的李涯，曾經給過她的那種安穩。
可終究，只是一場夢。
樓下的喧鬧還在繼續，麻將聲、談笑聲、勸酒聲，一聲高過一聲。許寶鳳起身，關上了露臺的玻璃門，將那些靡靡的喧囂，都隔絕在了門外。
房間裡瞬間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窗外漸漸西沉的太陽，將最後一點暖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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