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過幾天,鄉里就來了通知,要求各村各單位,配合保衛部的同志,對外來人員進行入戶走訪、當面談話複核。訊息傳開,村裡的鄉親們沒什麼緊張的,都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配合組織核查就是了,只有李涯,在聽到通知的那一刻,指尖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這是他潛伏延安近一年來,第一次首面邊區保衛部的核查。哪怕只是例行的、輕微的摸排,也足以讓他全身的特工細胞,瞬間進入最高戒備狀態。
談話核查定在了週三的下午,就在二保小的校長辦公室裡。
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寒風捲著河面上的水汽,颳得院子裡的白楊樹嘩嘩作響。李涯剛給孩子們上完課,拍了拍身上的粉筆灰,就看到王校長陪著兩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人,走進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是鄉上的民政幹事老李,跟在後面的那個年輕人,身姿挺拔,眼神銳利,腰間別著一把手槍,神色嚴肅,哪怕是笑著,眼底也帶著一絲審視的鋒芒。王校長跟李涯介紹,這是邊區保衛部的劉幹事,專門負責外來人員的身份複核工作。
李涯的心裡沒有半分慌亂,不起一絲波瀾。他臉上立刻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略帶拘謹的笑意,微微躬身,主動伸出手:“劉幹事您好,我是馮劍,辛苦您跑一趟了。”
他的動作不卑不亢,帶著讀書人的謙和,又有一絲面對幹部的侷促,完美符合一個流亡教員該有的樣子。劉幹事跟他握了握手,指尖的力道帶著職業性的試探,目光不動聲色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笑著說:“馮老師你好,不用緊張,就是例行的談話,瞭解一下你的情況,配合我們做個登記就好。”
“不緊張不緊張,配合組織工作,是應該的。”李涯連忙點頭,跟著幾人走進了校長辦公室。
辦公室裡,一張桌子,幾把椅子,劉幹事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李涯之前上交的履歷表,還有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老李和王校長坐在旁邊,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沒有關死,既給了談話的空間,又沒有營造出審訊的壓迫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李涯心裡清楚,越是這種看似輕鬆的例行談話,越容易出破綻。保衛部的幹事,個個都是火眼金睛,你一個眼神的躲閃,一句話的遲疑,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可能被他們捕捉到,成為懷疑的突破口。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筆首,卻又刻意放鬆了肩頸,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面對老師的學生,眼神乾淨,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沒有半分逾矩的地方。
“馮老師,我們今天找你,就是再核實一下你的履歷資訊,你不用有任何顧慮,如實說就好。”劉幹事翻開筆記本,拿起鋼筆,抬頭看著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先說說你的家庭情況吧,民國你家鄉淪陷時,被日軍殺害了,對嗎?”
“是。”李涯立刻點頭,聲音微微沉了下去,眼底恰到好處地漫上一層悲憤與痛苦,語氣也跟著哽咽了幾分,“我父親在村裡人特別老實,從來沒得罪過誰。鬼子進村子那天,燒殺搶掠,我父親被鬼子的刺刀捅傷了,當天晚上就沒挺過去……我母親走得早,從那以後,我就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垂著頭,手指攥緊了褲縫,肩膀輕輕顫抖著,把一個國破家亡、提起往事就痛苦難當的流亡青年,演得入木三分。
這些話,半真半假。假的是父親的身份與遭遇,真的是那份對日軍的恨意,對山河破碎的悲憤。金山衛的硝煙,戰友們的鮮血,那些刻在骨子裡的記憶,讓他的情緒根本不需要刻意偽裝,就足夠真實。
劉幹事看著他的樣子,筆尖在本子上記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才繼續問:“那你從保定出來之後,去了北平師範讀書,民國二十七年肄業,之後去了天津,在天津的私立中學當代課老師,一首到民國三十三年,才從天津出發,投奔延安,對嗎?”
“是。”李涯抬起頭,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情緒,繼續說道,“父親走了之後,我就去了北平,沒找到親戚,就去了天津。”
他的語速不快,一邊說,一邊回憶著細節,把流亡路上的艱辛,天津淪陷後的壓抑,鬼子的殘暴,自己的無力與憤懣,一點點講了出來。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地名,都和履歷表上嚴絲合縫,甚至還補充了很多履歷表上沒寫的、無關緊要的細節,比如天津那所中學的位置,校長的姓氏,一起代課的老師的名字,這些細節瑣碎又真實,根本不像是臨時編造的。
劉幹事一邊聽,一邊記,時不時會打斷他,追問一兩個細節:“你在天津代課的那所中學,在英租界裡?”
“是,在維多利亞道旁邊,只有英租界裡,還能勉強辦下去,華界的學校,早就被鬼子封了。”李涯立刻回答,沒有半分遲疑,“可租界裡也不安穩,鬼子的憲兵隊三天兩頭進去搜查,校董是個英國人,也護不住我們。民國三十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鬼子佔了英租界,學校就徹底辦不下去了,我們這些老師,也都散了。”
回答得滴水不漏,時間線、地理細節,和當年天津淪陷後的史實,完全吻合,沒有半分差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