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天津發來的密信,由吳敬中親自簽發。
李涯的目光,順著紙上的字跡,一行行看下去,握著紙的手指,一點點收緊,骨節泛白,連呼吸,都漸漸屏住了。
信上先是肯定了他近一年來的潛伏成績,表揚他穩妥謹慎,成功紮根邊區,沒有暴露身份。隨即筆鋒一轉,寫道:抗戰勝利在即,日寇覆滅只在旦夕之間。延安將成為中共核心根據地,實為未來心腹大患。命你繼續長期蟄伏,深度臥底,暫停所有情報傳遞,杜絕一切風險動作,務必做到絕對隱蔽,靜待時局變化。待抗戰勝利,內戰啟動,自有啟用之日。此為最高機密,閱後即毀。
短短幾行字,李涯反反覆覆看了十幾遍。
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映著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他在青浦特訓班受訓,在淞滬會戰九死一生,在天津潛伏兩年,在延安蟄伏近一年,他一首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抗日,為了救國,為了把侵略者趕出中國。他以為,等抗戰勝利了,他的任務就結束了,他就能回到重慶,就能從馮劍,變回李涯,就能結束這不見天日的潛伏生涯。
可現在他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是一顆為內戰準備的冷棋。
戴笠,吳敬中,軍統本部,他們從一開始就料到了,抗戰勝利之後,國共必有一戰。他被安插在這裡,從來不是為了抗日,而是為了戰後的同胞相殘。
他以為自己是為國盡忠的戰士,到頭來,卻只是軍統用來打內戰的一顆棋子。
李涯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了眼睛,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一首蔓延到頭頂,凍得他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想起了金山衛戰場上,抱著炸藥包衝向日軍坦克的王鐵柱,想起了那些和他一起,倒在淞滬戰場上的年輕戰友,他們臨死前,喊的都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都是“保衛家國”。他們用命去拼的,是趕走侵略者,是山河無恙,是國泰民安,絕不是勝利之後,同胞之間的自相殘殺。
他想起了延安的這些鄉親們,這些孩子們,這些在黃土高原上,開荒種地、紡線織布、拼盡全力支援前線的老百姓,他們盼的,是抗戰勝利,是吃飽穿暖,是安穩日子,不是戰火重燃,不是流離失所。
可他,卻要成為這場內戰的幫兇。
他是軍統的人,是戴老闆親自點將,吳站長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他的命,他的前途,他的一切,都是黨國給的。忠誠,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東西,是他從踏入青浦特訓班的那天起,就立下的誓言。
黨國需要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哪怕是永無歸期的潛伏,哪怕是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哪怕是同胞相殘的內戰,他也必須走下去,因為他沒有選擇。
從他接下這個任務,踏入延安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完成任務,等到啟用的那一天,活著回去,加官進爵;要麼,暴露身份,死在延安,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沒有第三條路。
李涯睜開眼睛,拿起那張密信,湊到油燈的火苗上。紙張瞬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焰吞噬了那些字跡,一點點化為灰燼,飄落在桌面上。
密信燒燬了,可信上的內容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腦子裡,再也抹不去了。
他驟然想起那日在韓家窯洞門口的談話,彼時牆根下納涼的幾名村民並未走遠,隔著半面土牆,恰好模糊聽見了大半內容。這些日子,細碎的流言便順著村間的風悄悄傳開。無人非議他薄情,所有人都只帶著滿心惋惜,私下議論馮老師命途太苦,年少逃難,家破人亡,還在戰亂裡落下殘缺,一輩子無法成家立業。
一路走來,鄉鄰看向他的目光永遠裹挾著濃重的同情。大娘們見了他,總要輕嘆一聲,語氣柔軟悲憫,時不時塞給他一把乾果、幾顆粗糧,心疼他孤身一人、身有缺憾;路上偶遇的鄉親,也會下意識放輕語調,處處體恤退讓。
這份無處不在的憐憫,於旁人是善意,於他卻是刺骨的屈辱。
他半生傲骨,槍林彈雨不曾低頭,臥底潛伏不曾怯懦,到頭來,卻要靠著自汙名節、編造殘缺,換一身旁人的同情,換一份安穩的偽裝。每一次撞見旁人悲憫的眼神,都是對他尊嚴的反覆踐踏,讓他心底積滿難言的酸澀與憋屈。
從前他尚且暗自慰藉,暫且忍耐就好,只要熬過潛伏的日子,等到任務落幕,他終有歸期,能離開這片土地,洗去所有不堪與屈辱。可此刻密信字字冰冷,徹底打碎了他僅存的念想。
歸期遙遙無期,前路漫無止境。他要永遠困在馮劍的身份裡,終身揹負這份莫須有的殘缺,日復一日承受旁人廉價的同情,嚥下這份無人知曉、無處訴說的屈辱,永世不得解脫。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聽著延河的流水聲,心裡一片荒蕪。
他這輩子或許都要做馮劍,做一顆埋在延安地下的冷棋,永遠活在偽裝裡,永遠活在黑暗裡,首到被啟用的那一天,或者,暴露死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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