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抬手，用袖子飛快地擦掉了臉上的眼淚，轉過身，就看見村裡的老韓，帶著幾個老鄉，笑著朝他走了過來。
老韓走到他面前，看著他泛紅的眼眶，臉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共情：“我就知道，你這孩子，肯定是高興壞了，也想家裡人了，對不對？”
周圍的老鄉們，都笑著附和：“可不是嘛！馮老師逃難出來，這麼多年沒回過家，家裡人也都不在了，如今勝利了，肯定是想起親人了！”
“哭吧哭吧！沒事！這是喜極而泣！我們都懂！”
沒有人懷疑他的眼淚，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為了勝利而喜極而泣，是為了逝去的親人而落淚。在這樣的時刻，每個人都在哭，每個人都在笑，眼淚和笑容，都是最正常不過的情緒。
老韓拉著他的胳膊，熱情地往人群裡拽：“走！馮老師！別一個人在這站著！跟我們一起熱鬧去！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們不醉不歸！村裡殺了豬，晚上咱們軍民一起吃慶功宴，扭秧歌，鬧個通宵！”
李涯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連忙穩住了腳步，臉上擠出了一個溫和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連聲應著：“好！好！韓大爺，我跟你們去！麻煩你們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抬手，假裝擦了擦臉上的灰塵，把殘留的淚痕徹底擦乾淨，眼底翻湧的情緒，瞬間被他壓了下去，重新變回了那個溫和木訥、勤懇本分的馮老師。
他被老韓拉著，走進了狂歡的人群裡，被鄉親們圍著，遞上了一碗碗米酒，聽著大家說著勝利的喜悅，說著未來的好日子。他笑著，應著，喝著酒，和所有人一樣，沉浸在這勝利的狂歡裡。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的那片孤獨，從來都沒有散去。
鑼鼓聲震耳欲聾，鞭炮聲噼裡啪啦，秧歌隊的綵綢在他眼前飛舞，孩子們的笑聲在他耳邊迴盪。
他站在盛世裡，卻永遠活在陰影中。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重慶，早己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正午十二點，日本投降的訊息傳來的那一刻，整個山城，瞬間就被鞭炮聲與歡呼聲淹沒了。從朝天門到南山，從嘉陵江到長江兩岸，鞭炮聲、鑼鼓聲、汽笛聲、歡呼聲，匯成了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彷彿要把整個山城都掀翻過來。
《川渝晚報》的編輯部裡，早己炸開了鍋。編輯們歡呼著，擁抱著，把手裡的稿子、筆、報紙，都扔向了空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拍著桌子，一遍遍地喊著：“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主編紅著眼睛，拍著桌子喊：“快！快！所有人都動起來！勝利號外！加急！連夜印！用最大的字號！把這個訊息，傳遍山城的每一個角落！”
所有人都立刻動了起來，原本己經連軸轉了半個月的編輯們，此刻彷彿渾身都充滿了力氣，寫稿的寫稿，排版的排版，校對的校對，印刷廠的機器，早己開足了馬力，轟隆隆地轉了起來，一張又一張印著“日本無條件投降”的號外，從印刷機裡源源不斷地送出來，墨跡未乾，就被等在門口的報童們搶在手裡，衝出門去，跑向山城的大街小巷。
許寶鳳站在編輯部的窗邊，手裡還攥著一支紅筆，筆尖的紅墨水，滴落在了桌上的校樣紙上，暈開了一小片紅，像一滴血。
她看著窗外。
嘉陵江邊的街道上，早己人山人海。無數的民眾湧到街上，舉著國旗，揮著火把，互相擁抱，歡呼雀躍。汽車、黃包車、輪船，都在鳴笛，長鳴的汽笛聲，和鞭炮聲、歡呼聲交織在一起，震得玻璃都在微微發顫。
沿街的商鋪，都掛出了國旗，擺出了免費的酒水吃食分給路過的每一個人。鞭炮聲就沒有停過，硝煙的味道混著喜悅的氣息，瀰漫在整個山城的空氣裡。
這是重慶，十西年裡，被轟炸了無數次的重慶。斷壁殘垣還在，防空洞的洞口還在，那些在轟炸中逝去的生命，還刻在每個人的心裡。可如今，燈火璀璨，人聲鼎沸，所有的苦難，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勝利的喜悅輕輕撫平。也許撫平了吧，也許在未來的每一天依然隱隱作痛。
許寶鳳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地望著這一切。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顫抖了一下。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角滑落，砸在了窗臺上。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順著她的臉頰，滑過下頜，滴落在她身前的衣襟上。
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望著沸騰的人群，望著奔流不息的嘉陵江。眼淚無聲地流淌，浸溼了她的臉頰，打溼了她的衣領。
她的嘴唇微微抿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臉上也沒有什麼劇烈的表情，只有不斷滑落的眼淚，洩露著無法言說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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