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勝利的狂歡,像盛夏驟雨裡炸響的驚雷,轟轟烈烈地來,又在短短月餘裡,漸漸褪去了最初的沸騰。街頭巷尾的鞭炮聲稀了,滿城的國旗依舊飄著,可那股子喜極而泣的熱乎勁過後,沉澱下來的,是戰後滿目瘡痍的現實,是瀰漫在整個城市上空的,揮之不去的迷茫與酸楚。
十西年的戰爭,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這片土地上刻下了太深的傷痕。勝利的歡呼喊得再響,也填不平被炸成廢墟的家園,喚不回死在日寇屠刀下的親人,治不好那些在戰場上丟了胳膊斷了腿的傷兵,更撫不平每個中國人心裡,那道淌了十西年血的傷口。
《川渝晚報》的編輯部裡,也從最初的徹夜狂歡,重新落回了新聞人該有的冷靜與沉重。號外的油墨香還沒散盡,主編就把所有編輯召集到了會議室,長桌中央攤著一沓沓從周邊各縣發來的通訊稿,紙頁上的字跡潦草,卻字字都寫著戰後的亂象與民生的疾苦。
會議室裡的氣氛很沉,沒有人說話,只有窗外嘉陵江的汽笛聲,偶爾透過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主編頭髮己經白了大半,抗戰這些年,他帶著報社輾轉流離,從南京到武漢,從武漢到重慶,筆桿子從來沒停過。他敲了敲桌子,聲音沙啞,帶著掩不住的疲憊:“諸位,勝利了,鬼子投降了,可這仗打完了,日子不是就自動變好了。”
他伸手,點了點桌上的通訊稿,語氣沉了下來:“現在重慶周邊的各縣,情況亂得很。前線的部隊陸續復員,傷兵往下撤,接收的大員忙著搶房子、搶物資,老百姓呢?鬼子投降了,可他們還是吃不飽飯,還是沒地方住,家裡的壯丁死在了戰場上,剩下的老弱婦孺,連地都種不了。還有那些淪陷區收復回來的鄉鎮,鬼子走了,留下的是焦土,是瘟疫,是爛攤子。”
會議室裡依舊安靜,編輯們低著頭,翻看著手裡的通訊稿,每個人的臉色都很沉重。
“我們是做新聞的,不能只唱讚歌,只喊勝利的口號。”主編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戰後的接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前線復員計程車兵們是什麼處境,這些,才是我們該寫的,該讓全重慶、全中國的人都看見的。我們要派記者下去,深入到各個縣城裡去,做深度的民生調查,做戰後接收的跟蹤報道,做前線復員軍人的採訪,把最真實的情況,寫出來,登出來。”
這話一齣,會議室裡頓時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下去跑外勤,深入周邊縣城,不是個輕鬆的差事。抗戰剛結束,各縣的情況複雜得很,散兵遊勇、接收大員、地方鄉紳、復員軍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就可能惹上麻煩。更何況,下面的條件苦得很,沒有重慶城裡的電燈洋房,沒有熱水熱飯,住的是破旅館,走的是泥濘路,風餐露宿是常事,很多常年坐辦公室的編輯,都面露難色。
主編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坐在角落的許寶鳳身上。
“寶鳳,這次璧山的採訪,我想派你去。”
一句話,讓會議室裡的議論聲瞬間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許寶鳳。
許寶鳳抬起頭,對上主編的目光,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也沒有半分退縮,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主編,具體的採訪方向,您有什麼要求?”
她的反應,讓主編眼裡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他早就想好了,這次去璧山的人選,非許寶鳳莫屬。
報社裡的編輯,要麼是筆桿子硬,卻吃不了苦,下不了鄉;要麼是能跑外勤,卻性格張揚,下筆沒個輕重,容易惹事;要麼是文筆浮誇,寫不了沉下來的民生調查。唯有許寶鳳,不一樣。
她來報社大半年,話不多,性格內斂沉穩,從來不多事,不惹事,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校對、編輯、寫稿,從來沒出過差錯。她的文筆穩,不偏激,不浮誇,字裡行間有溫度,有悲憫,卻又不失新聞人的客觀與剋制,最適合做這種深度的民生調查。
更重要的是,她能吃苦也信得過。骨子裡帶著一股韌勁,不是那些嬌生慣養的城裡小姐能比的。重慶到璧山,路不好走,縣裡情況複雜,需要一個能沉下心又不惹麻煩的人,許寶鳳是最合適的人選。
“璧山離重慶近,卻是現在情況最複雜的一個縣。”主編把一疊厚厚的資料推到她面前,“前線退下來的部隊,有兩個團的兵力駐紮在璧山,負責復員士兵的安置和地方治安,還有從淪陷區撤回來的老百姓,都暫時安置在璧山的幾個臨時收容所裡。縣裡的接收工作亂得很,鄉公所和接收的官員互相扯皮,老百姓的地被佔了,房子被封了,告狀無門。還有很多從前線下來的傷兵,缺醫少藥,沒人管,日子過得很苦。”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我要你去璧山,待半個月,做三件事:第一,深度的民生調查,把普通老百姓戰後的真實生活,原原本本地寫出來;第二,跟蹤戰後接收的真實情況,哪些是該做的,哪些出了問題,客觀報道;第三,採訪前線復員的官兵,聽聽他們的故事,他們打了十西年仗,如今勝利了,他們的處境是什麼樣的,他們想說什麼,我們要替他們說出來。”
許寶鳳低頭,翻看著面前的資料,指尖劃過紙頁上“璧山縣”三個字,目光沉靜。
她心裡清楚,這次外派,不僅僅是報社的工作任務,對她來說,也是一次絕佳的機會。組織上給她的指令,依舊是蟄伏待命,不主動行動,可蟄伏不代表坐以待斃。深入璧山,接觸地方軍政,瞭解戰後的社會現狀,接觸復員的軍隊,這些資訊,哪怕暫時用不上,對她來說,也是至關重要的積累。
更何況,她本就想親眼看看,這場勝利之後,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到底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十西年的浴血奮戰,他們盼來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未來。
“好,主編,我去。”許寶鳳抬起頭,看著主編,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明天就動身,半個月之內,把稿子給您帶回來。”
主編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好,寶鳳,我就知道你能行。需要什麼支援,報社都給你配,差旅費、介紹信,都給你開最高規格的。下去之後注意安全,有什麼事,隨時給報社發電報。”
會議室裡的其他編輯,看著許寶鳳,眼裡有佩服,也有不解。他們不懂,這麼個看著柔柔弱弱的年輕姑娘,怎麼就敢接下這麼個苦差事,還是個燙手山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