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寶鳳卻沒在意旁人的目光，散會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整理採訪提綱，準備動身的行裝。她的動作不緊不慢，條理清晰，把需要帶的筆記本、鋼筆、介紹信、換洗衣物，都一一收拾進了一個小小的帆布包裡，簡單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旁邊的同事湊過來，小聲問她：“寶鳳，你真要去璧山啊？下面亂得很，條件又苦，你一個女孩子多不安全啊。”
許寶鳳抬頭，笑了笑，語氣平淡：“沒事的，就是下去做個採訪，半個月就回來了。抗戰都勝利了，能有什麼不安全的。”
“你倒是心大。”同事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前幾天別的報社有個記者，去江津採訪接收的事，被當地的官員扣了，差點沒回來。你下去了，可千萬小心，別什麼都寫，別惹麻煩。”
“我知道，謝謝你。”許寶鳳點了點頭道謝，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她不是不知道危險，也不是不知道下面的情況複雜。可從上海到重慶，從重慶到延安，再從延安回到重慶，她走過了太多的險路，見過了太多的黑暗，這點風險對她來說早己算不得什麼。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許寶鳳就揹著帆布包，離開了姑母的洋房，朝著朝天門的汽車站走去。
清晨的重慶，還浸在薄薄的晨霧裡，嘉陵江的水汽裹著微涼的秋風吹在人臉上帶著溼冷的寒意。早點鋪冒著熱氣，蒸籠裡的白霧飄出來，混著街邊油條的香氣，是山城清晨最尋常的煙火氣。
可這份煙火氣裡，卻處處都藏著戰爭留下的傷痕。
路邊的斷壁殘垣還沒來得及清理，是大轟炸留下的痕跡，黑漆漆的牆面上，還留著彈孔的印記；街角的防空洞洞口，坐著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睜著茫然的眼睛，看著路過的行人，他們的父母，都死在了轟炸裡；路邊的臺階上，躺著一個瘸了腿的傷兵，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褲管空蕩蕩的，面前放著一個破碗，裡面只有幾枚零星的銅板，他低著頭，看不清臉，只有肩膀微微聳動著，在清晨的寒風裡，縮成了一團。
許寶鳳看著這一切，腳步微微頓了頓，指尖攥了攥帆布包的揹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發酸。
我們勝利了，可這些為了勝利拼了命的人，這些在戰爭裡失去了一切的人，卻依舊在寒風裡，掙扎著活下去。
就在這時，街邊的留聲機裡，突然傳來了一陣熟悉的旋律。
是剛剛在重慶城裡火起來的歌，《恭喜恭喜》。
“每條大街小巷，每個人的嘴裡，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恭喜恭喜……”
歌聲輕快，旋律朗朗上口，街邊的鋪子，家家戶戶的收音機裡，都在放著這首歌，慶祝著抗戰的勝利，恭賀著新的開始。街頭的孩子們，跟著旋律，蹦蹦跳跳地唱著，笑著，稚嫩的歌聲混在留聲機的旋律裡，本該是喜慶的，可落在許寶鳳的耳朵裡卻只覺得一陣接一陣的心酸。
這首歌她聽了無數次了，從日本投降的那天起，重慶的大街小巷就一首在放。
可很少有人知道，這首聽起來喜氣洋洋的歌，根本不是什麼拜年歌，是詞曲作者在抗戰勝利的訊息傳來時含淚寫下的歌。
歌詞裡寫的，從來都不是什麼喜慶的恭賀，是十西年抗戰裡，中國人熬過的無盡黑暗，是對勝利的泣血期盼。
“經過多少困難，歷經多少磨練，多少心兒盼望，盼望春的訊息……”
“寒冬己盡，冰雪消融，溫暖的春風，就要吹醒大地……”
輕快的旋律裡藏著的是十西年的血與淚，是幾千萬同胞的生命，是無數個家破人亡的日夜，是在黑暗裡咬著牙熬了一年又一年的期盼。
街邊的留聲機還在唱著，“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一遍又一遍，歡快的旋律，在清晨微涼的風裡飄著。可路邊的傷兵依舊縮在臺階上，防空洞門口的孤兒依舊睜著茫然的眼睛，斷壁殘垣依舊立在那裡，戰爭留下的傷口依舊在淌著血。
勝利了，該恭喜的。
可那些死在戰爭裡的人，再也聽不到了。那些失去了親人、失去了家園、失去了健全身體的人，對著這聲“恭喜”，又該喜從何來呢？
許寶鳳站在街邊，聽著這首歌，看著眼前的景象，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想起了逃難路上，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炮火連天裡，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個先來的恐懼；想起了延安的窯洞裡，那些為了勝利，日夜操勞的同志們；想起了丁可華臨死前，躺在她懷裡，笑著說“我們贏了”的樣子。
他們都盼著勝利，盼著這首歌裡唱的“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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