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旅人》第171章 初到璧山(1)

作者:蘋果叮咚·5個月前

璧山是重慶的西大門,抗戰這些年沒少挨日軍的轟炸,縣城裡的房子一大半都被炸成了廢墟,斷壁殘垣隨處可見,只有幾條主街上的鋪子,還勉強開著門,卻也大多門可羅雀,沒什麼生意。

街上的人很多,亂得很。

穿著軍裝計程車兵,三五成群地走過,有的揹著槍,身姿挺拔,眼神警惕,是負責治安的駐軍;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上帶著傷,一瘸一拐地走著,臉上滿是疲憊與茫然,是從前線復員下來計程車兵;還有拖家帶口的老百姓,揹著鋪蓋卷,挑著擔子,臉上滿是風霜,是從淪陷區逃難過來的,眼神里滿是不安,西處張望著,想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偶爾有坐著小汽車、穿著西裝的接收大員駛過,車後跟著衛兵,捲起一路的塵土,路邊的百姓紛紛避讓,眼神里滿是畏懼與不滿。

街邊的牆上,貼著各種各樣的告示,有慶祝抗戰勝利的標語,有縣政府的安民告示,有駐軍的治安條例,還有接收委員會貼出的房產、物資查封公告,一張疊著一張,層層疊疊,像這個縣城混亂的現狀一樣,理不清頭緒。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有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味,有路邊水溝的餿味,有遠處兵營裡飄來的硝煙味,還有雨後泥土的腥氣,混在一起,是戰後縣城獨有的,蕭條又混亂的氣息。

許寶鳳站在汽車站門口,沒有急著走,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把所有的景象,都記在了心裡。

這就是勝利之後的縣城,沒有想象中的歌舞昇平,沒有百姓們安居樂業的景象,只有混亂,蕭條,茫然,還有無處安放的疾苦。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報社介紹信,抬腳朝著縣城中心走去。

她先去了縣政府,遞上了介紹信,說明了來意。縣政府的接待人員,看著重慶來的記者,態度不冷不熱,敷衍地給她開了一張通行的條子,說了幾句“歡迎採訪,積極配合”的場面話,就把她打發了出來,半點實質性的內容都沒提供。

許寶鳳也不在意,她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這種時候,縣政府和接收委員會,最怕的就是記者亂寫,自然不會給她什麼有用的資訊。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他們嘴裡的場面話,是街頭巷尾,老百姓嘴裡最真實的話,是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最真實的現狀。

從縣政府出來,天色己經不早了,夕陽西下,把縣城的斷壁殘垣,染成了一片沉鬱的金紅色。許寶鳳找了半天,最終在不遠的街上,找了一家還算乾淨的小旅館住了下來。

這家旅館,是一棟兩層的木結構小樓,看著有些年頭了,木頭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隨時會塌掉一樣。許寶鳳的房間在二樓的最裡側,推開房門一股潮溼的黴味瞬間撲面而來。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掉了漆的木桌,一把瘸了腿的椅子,牆角結著蜘蛛網,牆壁上糊著舊報紙,己經泛黃卷邊,被雨水洇得一片一片的。窗戶是老舊的木格窗,窗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破布塞著,風一吹,就發出嗚嗚的聲響。床上的被子很薄,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黴味,硬邦邦的,摸上去冰涼。

這就是她接下來半個月要住的地方。

和姑母家的洋房比起來,這裡簡陋得像個柴房;和延安的窯洞比起來,這裡卻也算不上多苦。至少,這裡有遮風擋雨的屋頂,有能睡覺的床,不用開荒種地,不用紡線燒炭。

許寶鳳把帆布包放在桌上,開啟窗戶,讓外面的空氣流通進來,吹散屋裡的黴味。窗戶推開的瞬間,她就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的口號聲,還有整齊的腳步聲。

抬眼望去,旅館的後牆外,就是一片兵營。

整齊的營房,訓練的操場,門口有哨兵站崗,揹著槍,身姿筆挺。操場上,還有士兵在訓練,喊著響亮的口號,聲音鏗鏘有力,隔著一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難怪剛才找旅館的時候,這條街上格外安靜,來往的大多是軍人,原來隔壁就是駐軍營地。

許寶鳳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就關上了窗戶,只留了一條縫透氣。她心裡清楚,駐紮在這裡的,就是負責璧山復員安置和治安的部隊。這次採訪的重點之一,就是前線復員的官兵,住在這裡,離兵營近,反而更方便她採訪,也更安全。

只是夜裡,註定不會太安靜。

果然,入夜之後,整個縣城都安靜了下來,只有隔壁的兵營裡,依舊時不時傳來士兵換崗的口令聲,還有深夜裡響起的軍號聲,隔著牆壁,清晰地傳進房間裡。

許寶鳳坐在桌前,點亮了旅館給的油燈。昏黃的燈光,在小小的房間裡搖曳著,把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她拿出筆記本和鋼筆,藉著油燈的光,開始寫今天的採訪手記,把路上看到的景象,縣城裡的現狀,都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

筆尖劃過糙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和窗外兵營裡的口令聲、遠處的狗叫聲、風吹過木窗的嗚嗚聲,混在一起,成了璧山的夜裡,最尋常的聲響。

她寫得很認真細緻,從街頭瘸腿的傷兵,到縣政府敷衍的態度,從牆上層層疊疊的查封公告,到逃難百姓茫然的眼神,都一一記了下來。寫著寫著,筆尖微微頓住,她又想起了白天在街上聽到的那首《恭喜恭喜》,心裡一陣發酸,放下筆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映著她眼底的疲憊與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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