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天剛亮許寶鳳就揹著帆布包出門,帶著筆記本和鋼筆走遍了璧山縣城的每一個角落。
她去了臨時收容所,採訪那些從淪陷區逃難過來的老百姓,聽他們講鬼子投降後,他們是如何從淪陷區逃出來的,路上經歷了什麼,如今在收容所裡,吃得飽不飽,住得暖不暖,未來有什麼打算。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聽著那些老人、婦女、孩子,哭著講他們的遭遇,手裡的筆不停,把每一句話,都記了下來,眼眶紅了一次又一次。
她去了鄉下的鄉鎮,採訪那些土地被佔、房屋被封的農民。
鬼子投降了,可那些跟著鬼子做了漢奸的地主鄉紳,搖身一變,成了“曲線救國”的功臣,依舊佔著老百姓的地,收著高額的租子。接收的大員來了,又把好的田地、房產都查封了,說是“敵偽資產”,老百姓連自己種了一輩子的地,都種不了了。她跟著農民們,去看那些被荒草覆蓋的田地,聽他們哭著說,勝利了,怎麼日子反而更難過了,她握著筆的手,指尖都在發抖。
她去了傷兵安置所,採訪那些從前線下來的傷兵。他們大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有的瞎了眼睛,有的斷了胳膊腿,有的被子彈打穿了肺,日夜咳嗽,喘不上氣。他們打了八年、十西年的仗,把青春、把健康、把一輩子都搭在了戰場上,如今卻被扔在安置所裡,缺醫少藥,吃不飽飯,沒人管沒人問。
一個斷了雙腿的上等兵,才二十歲,河南人,從淞滬會戰就開始打鬼子,身上中了七槍,丟了兩條腿。他坐在木板床上,看著許寶鳳,笑著說:“記者同志,我不後悔,鬼子是我們打跑的,值了。就是……就是我爹孃還在河南老家,不知道還活著沒,我現在這個樣子,連給他們養老送終,都做不到了。”
他笑著說,眼淚卻順著臉頰,掉在了空蕩蕩的褲管上。
許寶鳳坐在他對面,手裡的筆記本,被眼淚打溼了一片,暈開了紙上的字跡。
她每天都要跑到天黑,才回到旅館,累得渾身都散了架,卻依舊會點亮油燈,坐在桌前,把白天採訪到的內容,一字一句地整理出來,寫成稿子。常常寫著寫著,天就亮了。
旅館的條件很差,夜裡經常停電,一停電,整個小樓就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她房間裡的油燈,還亮著一點微弱的光。隔壁的兵營,夜裡永遠有動靜,換崗的口令,深夜緊急集合的軍號,巡邏士兵的腳步聲,時時刻刻都在耳邊。可許寶鳳卻一點都不覺得吵,反而覺得很踏實。
這些聲音,來自那些打跑了鬼子,守護了這片土地計程車兵。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稿子,也寫了厚厚的一沓。她的採訪越來越深入,接觸到的人和事,也越來越複雜,甚至觸碰到了接收大員和地方鄉紳勾結,侵吞敵偽資產、剋扣傷兵撫卹金的內幕。她知道,這些稿子,寫出來,登出去,會惹上大麻煩。可她依舊一字一句,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是新聞人,記錄真相是她的天職。她也是一名共產黨員,為老百姓發聲,是她的信仰。能用這個身份做自己的真正想做的事,真好。
到璧山的第十天,夜裡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的敲在木格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雨越下越大,風裹著雨水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不停搖曳,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整個旅館的燈,瞬間全滅了,是停電了。
這本就是常有的事,旅館裡也沒什麼人抱怨,只有樓下傳來老闆罵罵咧咧的聲音,罵了兩句,也沒了動靜。整個小樓,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許寶鳳房間裡的油燈,還亮著一點昏黃的光,在無邊的黑暗裡,像一顆孤零零的星。
雨還在下,越下越急,敲打著屋頂和窗戶,嘩啦啦的聲響,淹沒了隔壁兵營的動靜。
許寶鳳坐在桌前,沒有被停電影響,依舊藉著油燈的光,繼續寫著稿子。她正在寫傷兵安置的深度調查,白天採訪到的那些事,那些年輕士兵的臉,那些淌著血的眼淚,在她的腦子裡揮之不去,筆尖劃過紙頁,寫得又快又急。
不知不覺,己經是深夜了。
油燈裡的油,己經燒了大半,火苗越來越小,光線也越來越暗。許寶鳳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想倒杯水喝,才發現杯子己經空了。
她站起身,拿起搪瓷缸,推開房門,想去走廊盡頭的茶水間,倒點熱水。
走廊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她房間裡透出來的一點油燈的光,勉強照亮了腳下的路。木樓梯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雨水順著走廊的屋簷滴下來,滴答滴答的,混著風聲,在耳邊響著。
她剛走了兩步,就看見走廊的另一頭,也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是火柴劃亮的光。
一點橘紅色的火苗,在黑暗裡亮了起來,隨即,點燃了一盞馬燈。昏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那一小片走廊,也照亮了那個站在燈光下的人。
是個年輕的軍官。
他站在走廊的窗邊,背對著她,剛推開窗戶,似乎是想出來透氣。身上穿著一身筆挺的黃綠色軍裝,肩上扛著少校的軍銜,身姿清瘦挺拔,像一株雨後的白楊,站得筆首,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沉穩與剋制。
。來過轉緩緩他,聲步腳見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