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燈的光落在他的臉上,許寶鳳也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身形清瘦,卻不孱弱,肩背寬闊,是常年軍旅生涯練出來的挺拔體態。他的眉眼很乾淨,鼻樑高挺,唇線利落,下頜線繃得很緊,沒有笑意卻也不凌厲,目光沉穩,像深潭一樣平靜深邃,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剋制。
他的臉上沒有年輕軍官常見的意氣風發,也沒有戰場上下來的軍人常見的戾氣,只有一種洗盡鉛華的沉靜和疲憊。他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淺淺的胡茬,顯然也是一夜沒睡。
雨夜漆黑的走廊上,只有兩盞燈,一盞是她房間裡透出來的油燈,一盞是他手裡的馬燈。燈光搖曳,雨水敲窗,兩個人隔著半條走廊相遇了。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嘩啦啦地響著。
許寶鳳的腳步頓住了,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搪瓷缸,指尖微微收緊。她的心裡,瞬間升起了一絲警惕,這是常年地下工作養成的本能,可看著對方那雙沉穩乾淨的眼睛,看著他身上的軍裝,警惕又慢慢化作了敬意。
他是從前線下來的軍官,是打跑了鬼子的英雄。
對方顯然也沒想到,這個時間,走廊裡還會有人。他的目光落在許寶鳳身上,微微頓了一下,卻沒有半分輕浮的打量,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過了招呼。
他的動作很剋制,很有禮貌,沒有開口問她是誰,也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側身,給她讓開了路。
許寶鳳定了定神,也對著他微微點了點頭,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她的聲音很輕,在雨聲裡,卻格外清晰。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向了窗外的雨幕,手裡的馬燈,穩穩地提著,燈光照亮了他身側的一小片走廊,也恰好照亮了她腳下的路。
許寶鳳抱著搪瓷缸,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軍營裡常見的菸酒味,也不是戰場上的硝煙味,是淡淡的皂角清冽氣息,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還有雨水打溼軍裝的潮溼氣息,很乾淨。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始終落在窗外,沒有看她一眼,恪守著分寸,沒有半分逾矩。
走到茶水間,倒了熱水,許寶鳳轉身往回走。他依舊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望著外面的雨夜,身姿挺拔,像一座安靜的雕塑。馬燈放在窗臺上,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似乎是出來倒水的,腳邊放著一個軍用水壺,還有一個搪瓷缸,和她手裡的很像。
許寶鳳沒有再打擾他,腳步放得很輕,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門口。
推開房門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他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有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是哪個部隊的,不知道他在前線經歷了怎樣的槍林彈雨,不知道他深夜不睡,站在走廊裡,望著窗外的雨夜,在想些什麼。
許寶鳳輕輕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關上了門,把外面的雨聲,和那個雨夜裡的挺拔身影,都隔在了門外。
她坐回桌前,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映著紙上的字跡。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沒有落下。窗外的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一夜未停。
在璧山的半月倏忽而過,暑氣是在一場接一場的秋雨中慢慢褪去的,起初只是清晨與傍晚泛起微涼,到了臨行這一日整座山城的風都變得清冽起來。
吹在臉上不再是盛夏那般黏膩的燥熱,而是帶著草木枯落的薄涼,裹著山間的溼氣,掠過璧山斷壁殘垣的街巷,將紙頁吹得輕輕翻動。
這半月裡,她的足跡踏遍了璧山的每一寸土地。
縣城裡的臨時收容所、鄉下被荒草覆蓋的農田、城郊的傷兵安置點、街角破敗的老茶館、鄉公所門前擁擠喊冤的百姓,凡是有疾苦的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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