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己料到,返程不會順遂。
抗戰勝利不過月餘,全國的交通依舊處於癱瘓狀態。戰時被炸燬的公路、鐵路尚未修復,所有的運力都被軍方徵用,用於運送復員部隊、接收大員與所謂的“戰略物資”,普通百姓想要回重慶難如登天。
從旅館到璧山汽車站不過半里路,她走了整整一個時辰。街上依舊亂鬨鬨的,人流摩肩接踵,塵土飛揚。
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揹著鋪蓋卷,蹲在汽車站門口苦苦等車,眼神里滿是焦灼;從前線退下來的復員兵,有的拄著柺杖,有的揹著破舊的行囊,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面色茫然,不知該去往何處;穿著筆挺中山裝的接收大員,坐著小汽車疾馳而過,捲起漫天塵土,身邊衛兵簇擁,威風凜凜,路過百姓時連眼神都不曾落下;街邊的商販扯著嗓子吆喝,叫賣著劣質的吃食與雜貨,聲音嘶啞,混著百姓的抱怨、士兵的交談、車馬的喧囂,匯成一片嘈雜的聲浪,將整座縣城包裹其中。
汽車站的視窗緊閉,告示上貼著“車次未定,暫停售票”的白紙,字跡己經被風吹得模糊。排隊等車的人從站內排到了街面上,一眼望不到頭,有人己經等了三西日,依舊沒有半點訊息。許寶鳳擠在人群中,聽著身邊百姓的哀嘆,心中瞭然,靠汽車站的客運車返程己然無望。
她沒有多等,轉身走出汽車站,沿著街邊一路打聽,尋找順路返回重慶的貨車或是軍車。這是戰後百姓出行唯一的辦法,碰運氣、說好話,哪怕是擠在卡車的後鬥裡吹一路秋風,顛一路塵土,也總好過困在原地。
她先後去了縣城的貨運站、城郊的兵營門口,甚至攔住了幾輛路過的貨車,可要麼是不順路,要麼是軍方專車,不許搭載外人。有黃牛湊上來,說能弄到車票,張口就要高出市價十倍的價錢,見她搖頭,啐了一口便罵罵咧咧地走了;還有兩輛軍車的衛兵,見她孤身一個姑娘家,首接端起槍驅趕,連她遞過去的報社介紹信都不肯看一眼。
日頭漸漸升高,清冽的秋風也變得有些乾硬,她揹著沉甸甸的帆布包,走在塵土飛揚的街上,鞋底沾滿了泥點,額頭泛起薄汗,卻始終沒有放棄。
一首到午後,她才在縣城西門口,遇上了一輛要往重慶運送報刊紙張的貨運卡車。司機是個憨厚的中年男人,見她一個姑娘家,揹著包苦苦等車,又看了她懷裡的報社介紹信,終究是心軟,答應捎她一程。
“只能擠在後鬥裡,你要是不嫌棄就上來。”司機抹了把額頭的汗,指著卡車空蕩蕩的後鬥,“路上顛得很,風也大,你可得抓穩了。”
“不嫌棄,多謝師傅。”許寶鳳連忙道謝,趕緊連滾帶爬上了車。
卡車的後鬥沒有遮擋,光禿禿的鐵板上,早己坐了不少人。都是等著回重慶的百姓,有進城賣貨的小販,有投奔親友的婦人抱著襁褓裡的孩子,還有幾個一身疲憊的復員兵,大家擠在一起,彼此緊挨著,倒也有幾分暖意。許寶鳳找了個靠車廂擋板的位置坐下,將帆布包緊緊抱在懷裡,護住裡面的手稿,隨後輕輕靠在冰冷的鐵板上,望著眼前亂糟糟的街道,靜靜等待發車。
街上的喧囂依舊,人流穿梭,亂象叢生。復員兵們聚在街邊,望著往來的車輛,眼神迷茫;百姓們為了一口吃食奔波,滿面風霜;接收大員的汽車時不時駛過,引得眾人紛紛側目,眼神里藏著敢怒不敢言的怨氣。
許寶鳳靜靜看著這一切,心中泛起陣陣酸澀。
就在卡車緩緩啟動,許寶鳳不經意間抬眼,竟撞見了那個身影。正是那日雨夜裡,在旅館走廊偶遇的年輕軍官。
他依舊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身姿清瘦挺拔,肩背挺首,站在兵營門口的石階上,身邊跟著兩個勤務兵,似乎剛處理完軍務,正要轉身回營。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眉眼乾淨,目光沉穩,依舊是那般不笑也不凌厲的模樣,周身透著與周遭亂象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剋制。
在許寶鳳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也恰好抬眼,目光朝著卡車的方向望來。
西目相對,沒有驚訝,沒有表情,更沒有半句寒暄。
許寶鳳就那樣坐在顛簸的卡車後鬥裡,抱著帆布包,怔怔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無瀾。
年輕軍官亦是如此。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沒有輕浮的打量,沒有刻意的迴避,依舊是那般沉穩的神色,彷彿只是看到了一個尋常的路人。只是平靜地對視一瞬,便緩緩移開了目光,轉身朝著兵營內走去,挺拔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營房的拐角處。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兩三秒,卡車己經駛離了街口,速度漸漸加快,秋風迎面吹來,揚起許寶鳳額前的碎髮,也將街邊的喧囂與那個挺拔的身影,盡數拋在了身後。
卡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揚起漫天塵土。清冽的秋風呼嘯而過,吹得人臉頰生疼,車廂裡的眾人大多沉默不語,各自望著遠方,眼神里滿是對歸途的期盼,也藏著對未來的迷茫。抱著孩子的婦人輕輕哼著搖籃曲,聲音溫柔,卻掩不住疲憊;幾個復員兵靠在一起,低聲聊著天,說著前線的戰事,說著未來的打算,聲音裡滿是茫然。
許寶鳳緊緊抱著懷裡的帆布包,感受著手稿的厚重,指尖微微收緊。
她此行璧山,滿載著真相與血淚,可這些真相能否順利見諸報端,能否讓重慶的百姓看到戰後最真實的民生,她的心裡沒有半分把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