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喂？”
“是我，吳敬中。”吳敬中壓低聲音，語氣不容置疑，“幫我查一個人，左藍，原中央公校的語文教師，今年八月離開重慶去了延安。我要她的全部背景，尤其是1945年全年的行蹤和社會關係，還有，她和餘則成的關係，查得越細越好。”
“餘則成？您調去天津的那個學生？”
“不該問的別問。”吳敬中冷冷打斷，“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許走漏半點風聲，也不許透過重慶站的官方渠道查，用你自己的人。三天，我要結果。”
“明白。”
掛了電話，吳敬中把通訊錄鎖回抽屜，指尖輕輕敲著桌面。他不能讓天津站的任何人知道他在查餘則成——陸橋山野心勃勃，巴不得抓住餘則成的把柄；馬奎魯莽衝動，一旦知道風聲，必定打草驚蛇。這件事，必須做得天知地知。
三天後的深夜，吳敬中辦公室的秘密電臺收到了來自重慶的加密電報。他親自守在電臺前，逐字逐句破譯，沒有讓譯電員沾手。
譯好的電報紙只有薄薄一頁，吳敬中藉著檯燈的光，反覆看了三遍。
電報上寫得很清楚：左藍，重慶人，早年就讀於南京中央大學，1939年赴蘇聯留學，1943年回國後任中央公校教師。在校期間思想激進，多次在《新華日報》發表進步文章，與共產黨外圍組織“青年救國會”來往密切，但軍統重慶站從未掌握其加入共產黨的實證。1945年3月，經人介紹與軍統電訊處科員餘則成相識，兩人確立戀愛關係，交往約半年。1945年8月日本投降後，左藍突然辭去教職，以“探親”為名離開重慶，經西安輾轉前往延安，此後與餘則成斷絕所有聯絡。
電報的最後，重慶的老部下加了一句：“未發現左藍與‘峨眉峰’案有首接關聯，亦無證據證明餘則成通共。”
吳敬中放下電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沒有證據證明左藍是共產黨，更沒有證據證明餘則成和她是同黨。抗戰時期，進步青年奔赴延安是常事，軍統內部人員與左翼人士交往也並非個例，僅憑一段半年的戀愛關係，根本定不了餘則成的罪。
可他心裡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一根刺，扎得更深了。
左藍和餘則成分手的時間，正好是她奔赴延安的前一週；餘則成在左藍離開後不久，就主動申請調離重慶總部，跟著他來了天津。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吳敬中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那張譯好的電報。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將其化為灰燼，飄落在菸灰缸裡。
他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
他不能動餘則成。沒有證據就動手，不僅會寒了手下人的心，還會被戴老闆問責，說他嫉賢妒能、排除異己。更何況，餘則成確實能幹，來了天津不到兩個月，就把亂糟糟的機要室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幫他辦成了好幾件棘手的事，是個難得的好用的人。
可他也不能就這麼放下心來。餘則成這顆定時炸彈埋在機要室，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唯一的辦法，就是查清楚左藍的真實身份。
如果左藍只是普通的進步青年，那餘則成的嫌疑自然消除；如果左藍真的是共產黨，那餘則成的身份，就不得不重新掂量了。
可左藍現在在延安，重慶站在延安的情報網早就被摧毀了，根本查不到任何訊息。
除非……動用佛龕。
佛龕是他安插在延安的最後一張王牌，是戴老闆親自劃定的“戰略級特工”，明令禁止任何私自啟用，一旦暴露，戴老闆一定震怒。
可如果不查清楚餘則成的底細，萬一他真的是內奸，天津站的所有機密都會被對方掌握，到時候他照樣是死路一條。
吳敬中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窗外的秋風越刮越緊，吹得玻璃窗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幾聲火車的鳴笛，劃破了天津深夜的寂靜。
許久，他坐首身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絕。
哪怕冒著暴露佛龕的風險，也要把左藍的底細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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