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廳，更是絕佳的潛伏偽裝身份。
滬津兩地舞廳行業正值特殊的過渡期，北方租界遺存的西式娛樂風氣盛行，軍政高官、軍統特務、商賈名流、外籍人員，夜夜匯聚舞廳消遣應酬。燈紅酒綠、聲色犬馬之間，無人會深究一個舞廳主事的來歷過往；觥籌交錯、閒談笑語之中，無數軍政秘聞、人事變動、機要動向悄然流轉。
這裡是名利場銷金窟，更是情報天然的流通場、掩護場、蒐集場。
相較於報社編輯這種略顯刻板、易被圈層固化的身份，舞廳主事的身份更為自由包容和隱蔽。可名正言順接觸各方權貴、滲透上層圈層，可日夜混跡情報密集之地，可在奢靡浮華的偽裝下，不動聲色捕捉關鍵資訊、搭建北方情報脈絡。
利弊權衡，瞬息瞭然。
許寶鳳收起電報，輕輕疊好，妥善收進貼身的筆記夾層。她心底己然動搖，卻不敢貿然決斷。個人判斷終究片面，跨區域調整潛伏陣地、轉換偽裝身份、開闢全新情報戰線，絕非小事，必須上報組織，等候上級研判指示。
次日清晨，許寶鳳向報社遞交了短期事假申請，以探望親屬、處理家族產業為由，辦妥了離渝手續，簡單收拾了隨身行囊。沒有多餘行李，一身素色旗袍、兩件薄款外套、幾本筆記，便是全部行裝。
一日水路，兩日程陸路，輾轉千里奔赴凜冽華北。
待車馬駛入天津城內，春日的氣息己然截然不同。
重慶的春，是溼潤纏綿、煙雨氤氳的，草木溫柔、江水綿長，帶著江南餘韻與西南溫潤；天津的春，是硬朗凜冽、開闊疏朗的，長風穿城、揚塵輕起，街道筆首寬闊，洋樓林立、洋房錯落，帶著北方租界獨有的硬朗氣派與中西交融的繁複風情。
租界坐落於天津核心地段，歷經租界數十年經營，街道規整、建築考究，西式洋房與中式院落錯落相依，繁華程度絲毫不遜上海。雖經淪陷數年蟄伏，褪去了戰前極致的奢靡喧囂，卻依舊底蘊深厚、氣場十足。街道上車馬不絕，軍裝軍政人員、西裝商賈、旗袍淑女往來穿梭，較之蕭條的重慶，處處透著鮮活的煙火氣與緊繃的時代張力。
姑母早己提前抵達天津，租住於租界一處精緻小洋房內。屋內陳設雅緻，一塵不染，褪去了奔波疲憊，卻依舊眉眼躊躇，心事重重。
見到許寶鳳的那一刻，姑母拉著她的手細細端詳，滿是欣慰：“總算把你盼來了，有你陪著，姑媽心裡就踏實了。”
一路車馬勞頓，許寶鳳卻神色沉靜，輕聲安撫幾句，便隨姑母談及舞廳事宜。
次日清晨，姑母便帶著許寶鳳、老管家吳山南，一同前往那處名為“麗都”的舞廳實地考察。
吳山南是陳家侍奉數十年的老管家，年近五旬，行事利落通透、世故沉穩，他心思縝密、嘴嚴可靠，跟著陳家歷經戰亂遷徙、產業更迭，打理商事、待人接物、周旋應酬無一不精，是姑母最信任倚重的舊人。陳家所有產業的賬目收支、人事排程、日常運營，皆由他一手把控，從無差錯。
車行至租界中街，一棟三層西式洋樓赫然佇立，便是津門鼎鼎有名的麗都。
外立面是經典的西式雕花設計，落地玻璃明淨通透，門前兩盞鎏金歐式吊燈雅緻大氣，即便白日不開燈，也透著十足的奢華氣場。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往來皆是體面之人，既有身著國軍軍裝的將校軍官，也有西裝革履的洋行買辦、商界巨賈，偶爾還有外籍人士緩步出入，一派門庭鼎盛、客源鼎盛的景象。
白日的舞廳褪去了夜色的奢靡喧鬧，內裡乾淨雅緻、秩序井然。一樓是大廳舞池，水晶吊燈高懸，木質地板光潔如鏡，卡座沙發柔軟考究，吧檯酒水陳列整齊；二樓是私密雅座與茶室，供客人閒談議事、休憩小坐；三樓是辦公賬目室、員工休息室與儲物間，格局規整、分工清晰。
吳山南全程陪同講解，事事周全。
他手持明細賬目，逐一向二人彙報：麗都重啟不過兩月，每日午市茶座客流穩定，晚市歌舞場座無虛席，客源多為華北軍政高層、津門商界名流、租界外籍人員，圈層高階純粹。
每月收支流水穩定可觀，除去員工薪資、場地維護、酒水成本，純利潤遠超同規模舞廳。店內領班、侍者、樂手、舞女皆是老員工，規矩得體，無偷奸耍滑之事，店內風氣安穩，運營成熟。
“太太、許小姐放心，”吳山南言語恭敬穩妥，字字務實，“這處場子根基紮實、客源穩固，沒有爛賬糾紛，只要有人坐鎮統籌、穩住人脈，稍加打理便是長久穩賺的產業，比一般商鋪穩妥得多。”
許寶鳳靜靜佇立在舞池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整棟樓宇的格局和往來的人員，不動聲色地觀察研判。
姑母看到的，是源源不斷的盈利和無需奔波的生計；而她看到的，是層層交織的人脈圈層和密集流轉的軍政情報。
整整半日考察，許寶鳳走遍舞廳每一處角落，核對賬目流水、問詢員工規矩、觀察客源圈層、摸清運營模式，心中己然有了定論。
考察結束，返程的車內一路安靜。
姑母靠在車窗邊，望著窗外租界繁華街景，眼底滿是不捨與猶豫，沉默良久，終於輕聲開口，道出了心底最真切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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