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江的霧,終於褪盡了冬日的沉滯。
連綿數月的溼冷陰霾被東南風拂散,山城的天一日日清亮起來。江岸的黃桷樹抽出層層疊疊的新綠,細碎的光斑透過枝葉縫隙,落在青石板鋪就的街巷上,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往年此時,山城己是煙火鼎沸、遊人如織,可今年的重慶,處處透著一種蕭索的空寂。
陪都的繁華,是八年炮火、百萬流民堆砌出來的虛妄盛景。如今勝利落定,國府還都,政要商賈、巨紳名流爭相東歸,這座承載了整個民族苦難與堅守的西南重鎮,便驟然被拋棄空置、遺忘。
沿街的商號十室九空,曾經晝夜不息的茶樓酒肆落鎖蒙塵,巷口擺攤的小販寥寥無幾,昔日擠滿難民與行人的主幹道,如今只剩零星路人匆匆走過,腳步聲落在空曠街巷裡,格外清晰。失業的工人蜷縮在街角,衣衫單薄,望著一江春水默然失神;曾經車水馬龍的碼頭,貨船銳減,挑夫們三三兩兩聚在石階上,低聲嘆息生計艱難。
春光大好,卻照不亮滿城頹色。
許寶鳳的日子,依舊安穩沉寂。
自陳先生攜姑母先行遷往南京、籌備上海產業以來,己有月餘。她獨自留在重慶報社宿舍,過著規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白日伏案撰稿,撰寫山城戰後民生凋敝的紀實文稿,記錄底層百姓的流離與掙扎;傍晚或是沿嘉陵江岸緩步慢行,或是靜坐宿舍整理情報筆記,不赴應酬、不結私交,始終保持著潛伏者最穩妥的低調與疏離。
報社的閣樓宿舍狹小逼仄,牆皮微微斑駁,木窗老舊,推開便是撲面的江風。沒有洋房的精緻安逸,沒有舊日社交的虛與委蛇,可許寶鳳卻格外心安。
這一方簡陋的小天地,是她蟄伏數年最自在的一隅,褪去了依附他人的偽裝,不必刻意逢迎,只需靜待組織指令。
暮色初垂的傍晚,報社的工友敲門送來一封電報。
牛皮紙信封磨得邊角微卷,貼著南京交通部的專用郵票,字跡是姑母熟悉的溫婉筆鋒,隔著紙面都能讀出幾分長輩的親暱與倦怠。
許寶鳳接過電報,指尖觸到微涼的紙頁,心頭微動。這些日子她與姑母斷了日常書信,只隱約知曉陳先生己辦妥東遷事宜,卻不知二人最終落腳何處。她抬手撥開木窗,晚風攜著江水的溼潤氣息湧入,吹散了室內的墨香與沉悶,就著窗邊昏黃的燈火,緩緩拆開了電報。
報文篇幅不長,卻字字牽動著她接下來的人生軌跡。
姑母在電報中細細道來:陳先生先行護送她自重慶抵達南京,料理完國府人脈、產業備案諸事,便即刻奔赴上海,敲定了最終定居之所。戰後上海百業復甦、租界繁華未消,商賈雲集、機遇遍地,陳先生順勢盤下兩處臨街商鋪、一處西式公館,徹底紮根滬上,無意再回西南。
此次戰後資產清點,陳先生為姑母確權接手了兩家正規營業舞廳。一處坐落於上海法租界核心地段,地段繁華、客源穩定,早己交由專人打理,盈利頗豐、無需費心;另一處遠在天津英租界,規模更大、裝修更考究,是戰前津門赫赫有名的娛樂場,歷經淪陷期蟄伏,如今剛剛重啟營業。
姑母半生久居江南,素來偏愛滬上溫潤安逸的氣候與風雅氛圍,早己習慣了上海的精緻閒適,全然不願遠赴北方苦寒之地打理產業。津門路途遙遠、風土迥異,她孤身前往心中不安,常年往返更是奔波勞頓、無暇兼顧。可這處天津舞廳地段絕佳、客源高階、底蘊深厚,是難得的優質資產,貿然低價變賣太過可惜,閒置荒廢更是白白損耗。
思慮再三,姑母唯一的念想,便是託付許寶鳳。
電報末尾,是懇切溫柔的邀約:望寶鳳近日辭去報社瑣事,動身隨我北上一趟,實地考察舞廳經營實況、地段人脈、收支流水。或長久駐守津門代為打理產業,或實地核驗後酌情掛牌變賣,一切待你親至察看,再做定奪。
指尖撫過電報末尾溫潤的字跡,許寶鳳靜靜立在窗前,良久未動。
晚風掀起她鬢邊的碎髮,帶著春日獨有的暖意,可她的心頭,卻翻湧著層層複雜的思緒,無半分尋常少女擇業遷居的欣喜與糾結。
旁人眼中,這是天大的機緣。
亂世浮沉,百業凋零,無數人流離失所、食不果腹,她卻能手握兩處繁華都市的舞廳產業,只需遠赴津門坐鎮,便可坐擁安穩富庶的餘生。無需奔波謀生,無需看人臉色,半生衣食無憂、體面安穩,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安穩歸宿。
可於許寶鳳而言,這從來不是簡單的擇業遷居,而是一次關乎潛伏任務、情報佈局、未來戰線的關鍵抉擇。
重慶,是她蟄伏數年的老陣地。
這座沒落的陪都,雖不復往日繁華,卻是西南情報網路的核心節點。國府東遷後,大量軍統、中統基層留守人員滯留重慶,諸多戰時遺留情報機構、特務據點尚未撤廢,國民黨殘餘勢力盤根錯節,暗流湧動從未停歇。她紮根於此數年,人脈熟稔、環境熟知、偽裝身份根深蒂固,早己完美融入山城的市井煙火,是組織安插在西南最穩妥隱蔽的一枚暗棋。
可天津卻是完全不同的格局。
天津,毗鄰北平,背靠華北全境,是北方水陸交通樞紐、軍政重鎮,更是戰後國共博弈的核心前沿。軍調部落地華北,國共雙方軍政人員、特務眼線、地下工作者齊聚津平一帶,各方勢力交織碰撞,情報往來密集、訊息流轉迅速,是整個北方最重要的情報集散地。
相較於日漸蕭條、勢力趨於穩定的重慶,繁華混雜、暗流洶湧的天津,恰恰是最適合潛伏、最容易獲取核心軍政情報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