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以為，自己會就這樣，在某個天不亮的清晨，被拉到延河邊，一槍結束生命。
可他沒有想到，那一天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早，而且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那天凌晨，天還沒亮，整個看守所都沉浸在一片黑暗裡，只有走廊裡的煤油燈，發出昏黃微弱的光。李涯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
鐵門“哐當”一聲被開啟，三道手電筒的光柱瞬間射了進來，照亮了整個窯洞。
“李涯，出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灰布軍裝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眼神銳利，肩上扛著中校軍銜，看起來像是保衛部的領導。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戰士，手裡端著步槍，子彈上膛，神情嚴肅。
李涯慢慢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心裡一片平靜。終於來了。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兩個戰士上前，給他戴上了手銬，然後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外走。
走出看守所的大門，外面停著一輛軍用卡車，車斗裡蒙著厚厚的帆布。戰士們把他推上車斗，然後拉上了帆布，整個車斗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
卡車發動了，引擎發出轟隆隆的聲響，沿著土路，顛簸著往前開。
車斗裡很暗很悶，只有帆布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光。李涯靠在車斗的欄杆上，閉上眼睛，心裡居然生出了一絲慶幸。
還好，是天沒亮的時候。還好，沒有人看見。
老韓不會看見他戴著手銬、被押赴刑場的樣子；孩子們不會看見他們最喜歡的馮老師，原來是個特務；那些曾經對他好的鄉親們，也不會看見他臨死前的狼狽。
他們會永遠記得馮劍，那個溫和老實的教書先生。而李涯，這個軍統特務，會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無人的山溝裡，連個墓碑都不會有。
隨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可笑，馮劍本來就是假的，是他演出來的一個角色。那些喜歡、那些信任、那些情誼，全都是假的。他又何必在意，別人怎麼看一個假的人呢？
在延安的這兩年，他真的差點就以為，自己就是馮劍。
卡車顛簸著開了很久，從天黑開到了天亮，又從天亮開到了中午。李涯心裡漸漸泛起了嘀咕。
不對，延河邊的刑場，離看守所不過十幾里路，開車最多半個小時就能到。可現在，己經開了好幾個小時了，早就出了延安城，往北邊的邊界去了。
而且，這一路上，卡車沒有停過，也沒有要減速的意思。如果是去槍斃，根本不用走這麼遠。
李涯的心裡，升起了一種的預感。
他掀開帆布的一角，往外看去。外面是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連綿的山峁光禿禿的，看不到盡頭。路邊偶爾能看到幾個巡邏的八路軍戰士，神情警惕地盯著過往的車輛。
這裡是陝甘寧邊區和國民黨統治區的邊界地帶。
他們帶他來這裡，不是為了槍斃他。
那是為了什麼？
交換。這個念頭一齣，李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要用他，交換被國民黨抓住的共產黨。
只有這個可能。他是軍統安插在延安的最高級別特工，代號佛龕，價值連城。只有他，才值得共產黨用一個重要的俘虜來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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