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五年,一九西六年盛夏。
天津的暑氣,是鋪天蓋地、密不透風的。
不同於重慶溼熱纏綿的霧季悶潮,北方的夏日是剛烈、燥熱、灼人的。毒日頭懸在租界的上空,白得刺眼,將柏油馬路曬得發軟,空氣裡浮動著蒸騰的熱浪,連沿街茂密的法國梧桐,都被曬得葉片發蔫,垂落枝頭,毫無春日的鮮活。英租界的洋樓外牆被烈日炙烤得發燙,窗沿、鐵欄、石階泛著慘白的光,整條城市像被蓋在一口巨大的蒸籠之下,悶熱窒息,無處可逃。
可比酷暑更讓人窒息的是天津保密局站內盤根錯節的猜忌、偵防與殺戮。
李涯歸來己有月餘。
自國共邊界戰俘交換、從延安死裡逃生重回天津站,他整個人己然脫胎換骨。
從前的他,銳利、執拗、偏執,帶著一股少年悍勇的銳氣,一心撲在黨國情報事業,勤勉孤勇,雖多疑卻尚有溫度。
而從延安看守所走回來的李涯,褪去了最後一點“人氣兒”。延安數十日的囚牢靜默、無刑卻誅心的思想對峙、被當作貨物一般交易交換的極致屈辱、看著共黨硬漢咬舌殉義的極致震撼,徹底磨碎了他心底僅存的柔軟。
如今的他,面色寡白,眼底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他不再與人閒談,每日準時到崗,埋首卷宗覆盤舊案,梳理電報記錄,比對歷年情報洩露軌跡,眼裡只剩下一件事——徹查天津站內鬼。
他無比確定,自己代號“佛龕”潛伏延安兩年從未暴露的絕密身份,絕非自行洩露。
延安方面精準鎖定他的身份、精準實施誘捕、精準動用頂級地下黨與他對等交換,絕不是憑空猜測、絕非偶然排查。唯一的可能,就是天津站核心圈層,藏著一枚位高權重的紅色臥底。
這個人,竊取了吳敬中封存的絕密電報,破譯了佛龕身份,斬斷了他數年潛伏佈局,將他推入絕境,讓他淪為整場諜戰博弈中最可笑、最屈辱的籌碼。
這份背叛,是李涯眼下最大的執念。
辦公室的檯燈晝夜不熄,案頭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卷宗、電報底稿、人員檔案。李涯指尖撫過每一份舊案卷,逐一比對、逐一排查、逐一推演。從抗戰末期的情報失竊,到淪陷期的行動失敗,再到戰後軍統數次圍捕地下黨落空、機密計劃提前洩露,所有的舊賬、所有的疑竇、所有的蹊蹺,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天津站,早己被滲透成篩子。
內鬼蟄伏極深,資歷極老、許可權極高、深得站長信任,不動聲色、不露破綻,吞掉了黨國無數佈局,毀掉了無數前線特工。
整個天津站,人人自危,人人猜忌。
陸橋山的圓滑觀望、吳敬中的深沉算計、各級科員的敷衍推諉、外勤特務的風聲鶴唳,盡數落在李涯眼底。他冷眼旁觀所有人的嘴臉,不站隊、不結黨、不聲張,獨自在黑暗裡磨刀,靜待揪出內鬼、血債血償的那一天。
局勢一日比一日緊繃,國共和談名存實亡,華北摩擦愈演愈烈,津平一線己然是內戰前夜。保密局的捕殺力度空前加大,對潛伏地下黨、進步人士、軍調內線展開地毯式搜捕。整座天津城,看似繁華依舊、歌舞昇平,實則風聲鶴唳、步步殺機。
一場精心佈置的殺局,正在李涯的籌謀下,悄然成型。
他覆盤所有殘存線索,捕捉到一條極其隱秘的切口:天津地下黨近期有一條關鍵聯絡線,依託“馬奎妻子”的身份作掩護,進行高層情報對接。馬奎昔日為天津站外勤隊長,熟悉站內所有脈絡,其妻常年居於租界,身份隱蔽,多年來從未被重點排查,是地下黨絕佳的接頭掩護殼子。
更關鍵的是,李涯篤定:這條隱秘聯絡線,必然牽扯天津站深埋的內鬼。
內鬼需要透過這條線路輸送情報、傳遞指令、對接組織。只要引蛇出洞,便能順藤摸瓜,不僅能抓捕地下黨核心人員,更能順勢試探站內所有高層,逼內鬼現身、露出破綻。
他不動聲色,暗中偽造聯絡訊息,以地下黨聯絡渠道放出訊息:馬太太將在近日午後接頭,對接北方地下黨核心聯絡員,交接華北軍調絕密情報。
這是一張專門留給地下黨,更專門留給天津站內鬼的網。
地下黨必然珍視這條聯絡線,必會派遣核心人員到場接頭;而潛伏在站內的內鬼,得知接頭訊息,要麼冒險通風報信露出馬腳,要麼坐視同志被捕、內心動搖。無論如何,必有破綻可尋。
他刻意報備吳敬中,主動承攬本次抓捕任務,全程隱秘佈局、全權排程外勤人手,對外只稱例行肅奸,絕不透露核心目標。
他想試探餘則成,奉命前來接頭的是左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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