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走廊拐角，他聽見身後傳來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的聲響，伴著一聲壓抑的冷哼。
李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很快又消失無蹤。
李涯沒有回宿舍，而是拐去了自己的行動隊辦公室。
夜裡的辦公樓靜得嚇人，只有他這間屋子還亮著燈。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都是近期地下黨活動的線索、待抓捕的人員名單。他坐下，翻開最上面一份關於交通站的卷宗，可看了足足十分鐘，一頁都沒翻過去。
眼前晃來晃去，全是許寶鳳的臉。他又想起她的笑容，是那樣陌生。
他認識她快十年了，從沒覺得她這麼陌生過。記憶裡的許寶鳳，從來不是這樣的。
李涯放下卷宗，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不能怪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在這亂世裡要撐住這麼大一家舞廳，要應付形形色色的人，不圓滑一點，不世故一點，早就被人生吞活剝了。
要怪，就怪他自己。
閉上眼，過去的畫面和現在的畫面交疊在一起，亂成一團。夜色像墨一樣濃，辦公室裡只有檯燈微弱的光。
李涯睜著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首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保密局的人沒來過。
仙樂斯夜夜笙歌，生意比之前還要紅火幾分。許寶鳳照舊打理著場子，日子過得忙碌又緊繃，像上了發條的鐘，一刻都停不下來。
這天下午，她要去法租界的洋行訂一批新到的香檳，順便去南市買些糕餅。本來玫瑰要陪她，她想著路不遠，場子裡也忙，就讓玫瑰留下照看，自己拎著包出了門。
回來的時候，她抄了近路，走仙樂斯後面的那條小巷。巷子不寬，兩邊都是青磚院牆，地上落滿了枯黃的梧桐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平時很少有人走，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她低著頭往前走，剛走到巷子中段，忽然聽見前方陰影裡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地抬頭，心臟猛地一跳。
牆根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衫，身形清瘦挺拔。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摘下禮帽，露出一張清俊冷硬的臉。
是李涯。
許寶鳳腳步頓住，不過一瞬，臉上就浮起了慣有的客套笑意，語氣平穩無波：“李隊長？這麼巧，怎麼會在這兒？”
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他一個人在這裡想幹什麼？
李涯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他在這裡等了快半個小時了，特意調開了身邊的人，就是想單獨跟她說幾句話。有些事，在舞廳裡沒法問，在辦公室裡不能問，只能藏在這種沒人的角落裡。
一個人怎麼能變這樣多？過去的事她都己經忘記了嗎？即使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她還叫他李隊長，一副從來沒認識過的樣子。李涯心裡一緊，那些關心的話都嚥了回去。
語氣帶著盤問意味，冷硬得像在審犯人：“這幾年，你去了哪裡？”
許寶鳳心裡冷笑一聲，果然是來查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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