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天津衛，夜風捲著碎雪粒子，打在公寓的玻璃窗上沙沙作響。
公寓樓沉在夜色裡，樓道早熄了燈，只有靠裡的這間屋子還亮著盞洋油燈，豆大的火苗被窗縫鑽進來的風吹得左右晃，把牆上映著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許寶鳳其實沒睡熟。
床上鋪著厚褥子，棉被裹得嚴實，屋裡煤球爐燒得旺，暖烘烘的，可她心裡總懸著塊石頭，翻個身就要往房門的方向瞥一眼。
李涯走了五天了，臨走前只撂下一句“有任務，別等我”，連去哪、去多久都沒說。這種事她早習慣了，他做的差事向來嘴嚴，問多了只會換來一句“你別管”。可習慣歸習慣，擔心是半點沒少，夜裡總不敢把燈吹滅，就著點亮光，才能稍微踏實點。
門鎖“咔嗒”一聲輕響的時候，她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那腳步聲她再熟不過，放得極輕，踩著樓道里積的薄雪一步步走上來，停在門口頓了頓，該是在撣肩頭的雪。接著是鑰匙轉動鎖芯的輕響，房門被輕輕推開，一股寒氣裹著風雪味湧了進來。
李涯站在玄關的陰影裡，肩頭上落了層薄雪，帽簷邊還掛著冰碴。他沒立刻往臥室走，先把肩上的挎包摘下來掛在門後衣架上，又解下腰間的槍套，輕輕放在玄關的條案上，動作慢得像怕驚了屋裡的人。等身上的寒氣散了大半，他才輕手輕腳推開了臥室的門。
許寶鳳趕緊閉上眼睛裝睡，可睫毛還是忍不住顫了顫。
她聽見他輕手輕腳走到衣櫃邊，翻出睡衣，布料摩擦出細碎的聲響。剛躺下的時候，他身上的涼意透過來，許寶鳳瑟縮了一下，再也裝不下去，睜開眼往他身邊湊了湊。
“醒了？”李涯的聲音很低，帶著點風塵僕僕的沙啞，伸手把她往懷裡攬了攬，“吵到你了？”
“本來也沒睡實。”許寶鳳的手摸到他的胳膊，冰得她指尖一麻，連忙用兩隻手包住他的手往自己懷裡揣，“怎麼這麼涼？出去也不多套件衣裳。餓不餓？灶上溫著小米粥，我去給你盛一碗，再餾個窩頭？”
她說著就要撐胳膊坐起來，卻被李涯按回了被窩裡。他的手掌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卻很穩。
“不用折騰。”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落在她髮梢，帶著點冷意，“吃過了，剛從城外回來，一路顛得慌，就想躺會兒。”
許寶鳳乖乖窩在他懷裡，鼻尖蹭著他的襯衣領口，聞見一股風霜混著菸草的味道，李涯早就不抽菸了，想來是有抽菸的同事，那是他在外奔波的氣息。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後背的布料，小聲問：“去城外了？那邊是不是比城裡冷多了？”
“嗯，靠河邊，風大。”李涯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節奏很慢，像在哄小孩，“沒事，都辦完了。”
他從來不說任務細節，只說“辦完了”“順利”，再多一句都沒有。
許寶鳳也不問，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還惹他心煩。她只是往上挪了挪，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那塊懸了五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這一刻，她覺得他們好像真的只是一對尋常的夫妻。
“明天不出去了。”李涯忽然開口，指尖捋了捋她散在耳邊的碎髮，指腹蹭過她的臉頰，有點糙，“陪你上街逛逛。”
許寶鳳心裡一暖，抬頭看他。
昏暗的燈光裡，他眼下青黑很重，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嘴唇也幹得起了皮，看著比走的時候憔悴了一圈。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胡茬，有點扎手。
“你在家歇一天吧，跑了五天了。”她軟聲說，“街上哪天不能逛，不差這一回。”
“沒事。”李涯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臉邊，“答應過你，天冷了給你買件厚衣裳。”
許寶鳳愣了愣，才想起上個月降溫，她隨口抱怨了一句舊棉袍不擋風，沒想到他記到現在。她鼻子有點發酸，把臉埋回他胸口，悶聲“嗯”了一句。
屋裡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兩人的呼吸聲。許寶鳳窩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沒一會兒就睏意上湧，迷迷糊糊睡著了。睡前只感覺到，李涯的手一首輕輕拍著她的背，比平時溫柔很多。
第二天醒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
陽光透過磨砂玻璃窗照進來，在拼花木地板上投下淺淡的方格光斑。許寶鳳睜眼時，身邊己經空了，被窩裡還留著點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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