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老唐樓的毛病多，今天窗戶漏風，明天屋頂漏水，後天地板又翹起來一塊。許寶鳳自己動手修過，釘釘子砸了手，貼了塊膠布接著來。可有些活她一個人幹不了，比如屋頂補瓦，比如重漆窗框。
黃顯伍大概是沈崇海特意交代過，每隔三五天就過來一趟，手裡總拎著點東西，有時候是半斤米，有時候是一塊豬油，有時候是幾顆白菜。看見房子哪裡壞了，放下東西就動手修。
這天下午，天陰沉沉的，眼看要下雨。許寶鳳正往窗戶上糊舊報紙擋雨，就聽見樓下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探出頭，看見黃顯伍扛著一捆油布站在巷子裡，仰著頭喊：“許小姐！快下雨了，你那窗戶不嚴實，我給你釘層油布！”
“哎，就來！”
許寶鳳連忙下去開門。黃顯伍扛著油布上樓，額頭上出了點汗，把油布往地上一放，就從工具袋裡掏出錘子和釘子。
“這兩天回南天，雨說下就下，你這窗戶對著天井，雨一斜就飄進來了。”他一邊量尺寸一邊說，“釘層油布能擋點雨，也能擋點風。”
“太麻煩你了，黃先生。”許寶鳳給他倒了杯涼水，遞過去，“其實我自己湊活湊活也行的。”
“那怎麼行。”黃顯伍接過水杯，一口喝了大半，抹了抹嘴說，“沈參謀特意交代了，讓我多照看你。他託付的人，我哪能讓你受委屈。”
錘子敲在窗框上，咚咚地響。許寶鳳站在一邊給他遞釘子，聽他提起李涯，心裡一動，輕聲問：“黃先生，你最近……有沒有北邊的訊息？天津那邊，還好嗎？”
黃顯伍敲釘子的手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複雜。他放下錘子，搓了搓手，語氣放輕了些：“許小姐，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北邊現在打得厲害，”黃顯伍壓低聲音，“前幾天過來的船老大說，亂得很。你們保密局的人……聽說早都開始撤了，往島上跑的居多。”
許寶鳳的指尖猛地一緊，釘子尖扎進了指腹，沁出一點血珠。她沒覺得疼，只覺得心口發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那……他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李涯他……會不會也撤？”
黃顯伍搖了搖頭：“這就不知道了。李隊長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後面的話，許寶鳳有點聽不清了。耳邊嗡嗡的，錘子敲打的咚咚聲像敲在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許小姐？許小姐？”
黃顯伍連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
“啊？”
“你沒事吧？”黃顯伍看著她發白的臉，有點擔心，“我就是隨口一說，也不一定準。李隊長本事大，肯定能自保的。你別太往心裡去。”
“我沒事。”許寶鳳勉強笑了笑，指尖的血珠滴在地板上，小小的一點紅，“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黃先生。”
黃顯伍嘆了口氣，沒再多說，拿起錘子繼續釘油布。
屋子裡只剩下咚咚的敲打聲，還有窗外越來越近的雷聲。
許寶鳳靠在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無名指。那裡本來戴著那枚素圈戒指，她怕幹活弄壞，平時都收在箱子裡。此刻指尖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她原以為，等她安頓好了，慢慢等，總能等到他過來。
油布釘好的時候，雨剛好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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