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旅人》第267章 歸置(1)

作者:蘋果叮咚·16天前

盛夏的潮熱像是滲進磚瓦肌理的死水,日復一日悶裹著整座城市。北角的風終究比西環通透些許,沒有唐樓天井積壓的腐黴與煙火雜味,巷弄整齊,住戶多是安分營商的尋常人家,晨昏起落皆是安穩煙火,是亂世港島裡難得的一隅清淨。

許寶鳳敲定的新住處,是一棟臨街的二層小獨戶。窗朝正東,晨起有薄陽鋪進屋內,午後穿堂風緩緩掠過,獨用的廚衛乾淨乾爽,沒有群居樓宇的嘈雜與髒亂。自租下房子那日起,她便趁著白日微涼,一點點歸置自己為數不多的家當。

她的東西素來簡單,一隻早年跟隨她輾轉南北的牛皮舊皮箱,便是全部身家,就這也是臨走前李涯匆忙幫她收拾的。

這些物件,陪著她從天津倉皇南下,漂洋過海落腳港島,是她顛沛歲月裡僅有的依託。

午後的陽光透過舊木窗,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許寶鳳屈膝坐在床板上,慢條斯理地疊著衣衫。小腹依舊平坦,孕吐的折磨己然褪去,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是她熬過無盡相思與孤寂的唯一盼頭。這段時日,她肉眼可見地豐盈了些許,眼底的死寂被溫柔的暖意取代,不再是此前形銷骨立、懨懨瀕頹的模樣。

她心裡藏著期許,默默盤算著往後的日子。等搬去新家,便尋些針線活計換些零碎港幣,勉強支撐日常開銷。李涯留下的積蓄,她不敢奢靡揮霍,那是絕境裡的後路,是留給孩子、留給未知重逢的底氣。她不求富貴安穩,只求守住腹中骨肉,平安等待那個遠在北方戰火裡的人。

收拾到一半,樓下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伴著熟悉的輕叩門聲,是黃顯伍身邊的小夥計。

許寶鳳抬手拂去衣襟上的薄塵,起身開門。門外的少年依舊黝黑靦腆,手裡拎著一個竹編食盒,額角沾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頂著午後酷暑趕來的。

“許小姐,我老闆讓我送些剛蒸的鴿子湯過來,給您補身子。”阿強將食盒遞過來,目光掃過屋內敞開的皮箱、堆疊整齊的衣物,眼裡滿是詫異,“您這是……要搬家?”

許寶鳳側身讓他進屋,語氣溫和坦然,無半分遮掩:“是,打算這兩日搬去北角。這邊環境嘈雜,鄰里雜亂,我身子特殊,想著換個清淨地方靜養。”

阿強愣愣點頭,下意識追問:“那以後,就不住這邊了?老闆還讓我天天過來給您送吃食呢。”

“這段時日,辛苦你們費心照拂了。”許寶鳳微微垂眸,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感激,“初來乍到,我舉目無親,多虧黃先生處處幫襯,幫我安頓居所、置辦雜物,事事周全,這份恩情,我一首記在心裡。”

她抬眼看向少年,字字清晰,託他傳話:“你回去替我謝過黃先生,只是往後不必再勞煩他奔波相送了。我己然尋好住處,往後起居安穩,足以自顧。現在人人皆是自顧不暇,我不能再頻頻拖累他。”

阿強聽得似懂非懂,只隱約聽出她是要徹底斷了往來。他撓了撓頭,老實應下:“好,許小姐,我回去一定原話轉告老闆。”

“勞你費心。”許寶鳳淺淺一笑,從袖中摸出幾枚港幣塞給他,“天熱辛苦,拿去買碗涼茶解暑。”

少年幾番推拒,終究拗不過她的堅持,紅著臉收下錢幣,再三道別後,快步下樓離去。

房門輕輕合上,屋內重歸靜謐。許寶鳳站在窗邊,看著阿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底輕輕鬆了口氣。

她心知肚明,那日午後黃顯伍醉酒窺探的一幕,是橫亙在兩人之間再也無法抹去的芥蒂。從前感念他受託照拂的情義,她處處包容避讓,不願撕破臉面。可那帶著侵略感的灼熱目光,那近在咫尺令人窒息的窺探,讓她本能地生出無盡戒備與厭棄。

黃顯伍逾矩的心思,於他是一念貪痴,於她卻是致命隱患。

西環舊居魚龍混雜,流動人口繁多,鄰里是非瑣碎。一個孤身孕女,無依無靠,本就極易惹人閒話。繼續留在此處,繼續受他照拂,只會滋生無端流言,惹人非議。更可怕的是,人心最是難測,貪念一旦生根,便會瘋狂滋長,今日只是窺探失神,來日未必不會生出更出格的妄念。

她要徹底斬斷這份錯位的牽絆,安安靜靜養胎,靜靜等候李涯的訊息。

餘下的午後,她繼續收拾行李,心境平和安穩。將一沓沓寫滿思念的信紙仔細摺疊,平整放進皮箱夾層,將那枚金戒用軟布包裹妥當,貼身收好。窗外日頭西斜,暑氣漸漸褪去,晚風穿窗而入,帶著海邊溼潤的涼意,拂去整日的燥熱。

暮色漸濃,港島的街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鋪滿狹長街巷。家家戶戶炊煙裊裊,傳來飯菜香氣、孩童嬉鬧、婦人低語,滿城皆是亂世裡苟且偷安的煙火氣。

許寶鳳簡單煮了一碗白粥,就著少許鹹菜草草果腹。孕吐消退後,胃口雖依舊清淡,卻己然能正常進食,每一口吃食,都是為腹中孩子蓄力。她惜命,更惜這來之不易的骨肉。

入夜之後,街巷漸漸安靜下來,白日的喧囂盡數褪去。唐樓的木質樓梯偶爾傳來行人踩踏的悶響,遠處碼頭隱約傳來輪船低沉的汽笛,沉悶悠遠,漫過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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