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默生聽罷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老趙。老趙正把一整隻蝦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被何默生一瞪趕緊囫圇嚥下去，差點噎著，抓起旁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才順過氣來。
“老趙，排片的事你安排一下。”
何默生往後靠了靠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
“天下娛樂那邊的片子，優先把最差的時段分配給他們，中間場次和晚上七點黃金場留給咱們自己。不用做得太明顯，但場次差個三五成，票房差距就拉開了。”
老趙點頭如搗蒜，嘴裡還含著一塊沒嚥下去的叉燒，含混不清地應著，
“何先生您放心，您放心。我跟全港十幾家連鎖院線的排片經理全打過招呼了，私底下都喝過酒了。保證咱們的片子場次和廳數至少佔七成，天下那邊能拿到的全是上午十點。下午兩點這種沒人看的時段。
他們就算片子拍出花來，沒人看也是白搭。”
他說著用筷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畫了個大圈，意思是全港的排片都在掌握之中。
桌上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郭瑞年跟旁邊的男主演碰了碰杯，玻璃相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兩個人仰頭幹了。許慧琳端著果汁低頭翻手裡的報紙，報紙上是《夜瞳》的後期樣片截圖，
她一張一張地划過去，偶爾停下來放大看某個細節。老趙又給自己夾了一塊鮑魚，埋頭吃得不亦樂乎，灰色夾克的袖口沾了一點醬汁也沒注意到。
那四個主演交頭接耳說著什麼，女主演之一捂著嘴笑出聲來，捲髮男主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氣氛輕鬆得好像賭約已經板上釘釘贏了。沒有人把秦向東和天下娛樂放在眼裡。
相比之下，天下娛樂這邊的氣氛完全不同。寫字樓十二層的小會議室裡擠了十幾號人，白板上貼滿了分鏡圖。人物關係線和拍攝日程表，密密麻麻的紅藍筆標註，看起來像一幅抽象畫。
空調開到最低檔還是悶熱，有人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中環街上的嘈雜聲從縫隙裡鑽進來，夾雜著施工的電鑽聲和樓下茶餐廳的吆喝聲。
蘇明和頂著兩個黑眼圈把預算表攤開在長桌上。他昨天晚上又沒睡好，眼袋浮腫，下巴上冒了幾顆痘，頭髮亂糟糟地翹著，跟平時那個西裝革履的蘇明和判若兩人。
他手指點著一行一行的數字，聲音沙啞，
“何默生那邊已經放出話來了，排片場次咱們最多拿三成，而且全是冷門時段。院線經理那邊我私下跑了十家，六家明說何家打過招呼不敢得罪咱們，四家含糊其辭不肯籤排片協議。”
他抬頭看了一眼秦向東，又低下頭去看那沓報表，嗓子眼裡咕噥了一句，
“東哥，咱們就算片子拍得再好，排片跟不上，票房也起不來啊。”
梁潮偉站在窗邊抽了支菸。他平時很少在公司抽菸，今天是真忍不住了，他叼了一根在嘴裡，打火機啪嗒一聲亮了火苗，湊上去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排片的事不能硬碰硬。何家把持院線十幾年了，咱們拼關係拼不過他們。但能不能換個思路，拉香港之外的院線？澳門呢？內地呢？現在內地市場正在放開，咱們片子質量好，去深圳。廣州談一談，起碼多一塊地盤。”
他說完又吸了一口煙，然後把剩下的大半截摁滅在茶葉罐裡，手指捏著菸蒂轉了轉，扔進去了。
周星星坐在會議桌最靠裡的位置。整個人縮在一件大了兩號的衛衣裡，衛衣是深灰色的，帽子耷拉在後背上，袖子長出來一截，說話的時候只露出幾個手指頭攥著劇本的邊緣。
他平時害羞，在這種人多場合更不愛說話，嘴巴閉得緊緊的，目光在劇本和桌面之間來回游移。但秦向東特意讓他坐過來，他就一直安安靜靜翻著劇本，偶爾用筆在上面畫一道線。
聽到梁潮偉說完，他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開口的，
“東哥，我看過何默生那邊郭瑞年導演的前幾部片子。全是套路化警匪槍戰，大火大爆炸，觀眾看個熱鬧但留不下什麼印象。咱們這兩部劇本，一部兄弟情義年代戲，一部都市溫情喜劇，全是走心路線的。
賀歲檔大家進電影院想看點溫暖的。能跟家人一起笑一起哭的東西，何默生那種冷冰冰的爆炸片，未必打得過咱們。”
他說完之後又低下了頭，手指在劇本邊緣來回摩挲著，耳朵根有點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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