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個月,天下娛樂上下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晝夜不停地轉。
每天天不亮攝影棚的燈就亮了,收工常常到後半夜。片場在九龍的舊工業區裡,租了一個廢棄的倉庫改造的,牆皮斑駁脫落,地上鋪著厚厚一層水泥灰,踩上去鞋底全是白色的。
燈光吊在鐵架上,電線橫七豎八地從頭頂穿過,兩臺攝像機的鏡頭蓋開啟的時候咔嗒一聲,就跟槍上膛似的,整個片場就活過來了。
劉佳玲每天早上六點到棚裡練武打動作,天還沒亮就來了,她接的那個角色是個女拳師,有大量打戲,打戲不是擺個花架子就行,要真打真摔。
她跟著武術指導學了一個月的拳腳功夫,從最基礎的馬步開始站,一站就是半個小時,腿抖得跟篩糠似的也不喊停。
手上腳上全是淤青,膝蓋上的青紫還沒消下去又添了新的,晚上回去用熱毛巾敷著疼得直抽氣,第二天早上又準時出現在片場。
有一次拍一場被人從臺階上推下來的戲,她真從樓梯上滾下來,後腰撞在臺階稜上,疼得臉都白了,躺在地上緩了好半天才爬起來,爬起來第一句話是“剛才那個鏡頭能用嗎?不行再來一條”。
秦向東在監視器後面看了半天,說了句過了,劉佳玲才咧嘴笑了,扶著腰慢慢走到休息區坐下,助理遞過來一瓶水她一口氣灌了半瓶。
梁潮偉為了這部戲的角色減了十五斤體重。一米七八的個頭瘦到一百二十斤出頭,顴骨都突出來了,兩頰陷進去,眼窩凹得更深了。
他那個角色是個落魄的碼頭工人,三十年前跟兄弟走散,一個人在香港討生活,穿的棉襖是道具組特意做舊的,破了好幾個洞,棉花從洞裡露出來,灰撲撲的。
他在三十多度的攝影棚裡拍冬天的戲,裹著那件厚棉襖,汗從額頭一路淌到脖子裡,棉襖領子溼了一圈,他也不吭聲,一個鏡頭拍完助理遞毛巾過去擦一把臉就接著來。
有一段戲是他在碼頭邊上蹲著吃一碗麵,拍了八條,吃了八碗麵,吃到後來他擺手說不行了再吃要吐了,秦向東看了看監視器說行了用第六條吧。
梁潮偉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兩手撐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臨走前踢了秦向東一腳,罵了句撲街仔,
秦向東哈哈笑著撲過去摟著他的脖子,倆人晃晃蕩蕩的出去吃麵了……
周星星第一次獨立做導演,整個人簡直換了副性格。平時那個害羞內向見了生人都要低頭繞著走的人,一站到監視器後頭就跟打了雞血似的,嗓門比誰都大,整個片場都能聽見他喊“燈光往左挪兩寸”“攝影機再退半米”“那個群演你往右邊站一步你看你把主角的光擋了”。
他手裡永遠攥著一個對講機,有時候喊急了直接把對講機扔在監視器臺上,自己跑過去給演員講戲。他講戲的時候又是另一副樣子,蹲在演員旁邊,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一樣。
一個鏡頭他要是覺得不對,能連拍三十條,全組上下被他罵了個遍,場務。燈光。攝影。演員全捱過他的吼。
有一次吼完場務之後,那個小夥子眼眶都紅了,周星星看見了愣了兩秒,然後笑嘻嘻地跑過去給人遞水,拍了拍他肩膀說“不好意思啊剛才我急了再來一條行不”,又恢復了平時那個不好意思的周星星。
有一天拍一場重頭戲,梁潮偉跟對手演員面對面坐著說一段三分鐘的臺詞。兩個人坐在一個破舊的茶餐廳卡座裡,桌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雲吞麵,燈光從側上方打下來,在兩個人臉上分出明暗。
周星星拍了十五條,每一條都說不滿意。第十六條的時候梁潮偉臺詞說到一半忽然即興加了一句劇本里沒有的話,很輕的一句話,像自言自語一樣,說完之後對面的演員愣了半秒,然後接上了後面的戲。
周星星在監視器後面蹭一下站起來,對講機都掉了,指著螢幕喊:“就是這個!過了!阿偉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加上去加上去!”
梁潮偉從卡座裡探出頭來,一臉茫然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周星星低頭拿筆在劇本上刷刷刷地寫,手速快得像在趕火車。
秦向東更忙。他白天在幾個片場之間來回跑,九龍那個倉庫片場拍年代戲,另一個在灣仔租的小攝影棚拍都市喜劇,兩邊隔了大半個港島。
他有時候上午在九龍盯完一場重頭戲,開車四十分鐘趕到灣仔看下午的佈景,順便跟美術指導討論一下牆上的海報應該貼哪一年的。
晚上更不得閒,幾乎天天約院線老闆吃飯喝酒,一家一家地談排片。銅鑼灣那家影院的老闆姓陳,五十多歲,矮胖,煙不離手,一杯威士忌下去就拍胸脯說“秦老闆你放心我給你加場次”。
旺角那家影院老闆姓吳,戴著金鍊子,精瘦精明,拐彎抹角地說“何家那邊打了招呼我們也不好辦啊”,秦向東就笑著一杯一杯敬酒,不卑不亢地談上座率。談觀眾期待。談年末檔期的市場潛力,說到最後吳老闆那杯酒始終沒動,但也沒把話說死。
有時候喝到凌晨,把全桌子人全撂倒在地,他啥事兒沒有,安排司機送每個人回家,自己大喝一聲,十八公里的路,一路跑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照常七點到公司開早會,泡一杯濃茶,翻一遍前一天的拍攝日誌,然後在所有本子上簽字,從頭到尾沒喊過一句累。只有蘇明和注意到他有一天在辦公室裡靠著椅背閉了五分鐘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白裡全是紅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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