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和黏糊糊的雜糧粥濺了一地，像一張咧開的。嘲諷的嘴。
陸老太太那一聲淒厲的哭喊，把屋子裡本就凝固的空氣，徹底砸得粉碎。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大門，擺出了要去遊街示眾的架勢，那雙因為憤怒而通紅的眼睛，死死地剜著林棉。
“走！你現在就跟我出去！我今天非要讓大院裡所有人都看看，我兒子是護著個什麼樣的寶貝！一個連婆婆都敢頂撞的城裡媳-婦！”
陸戰的臉，黑得能擰出墨來。他單腿撐地，高大的身軀擋在林棉和門口之間，像一堵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那股子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氣勢，在面對自己親孃時，卻被堵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媽，有話在家裡說，別出去丟人！”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丟人？現在知道丟人了？”陸老太太的哭聲更大了，拍著大腿，那股子撒潑的勁頭全上來了，“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為了個外人跟我拍桌子瞪眼，我這張老臉早就被你們丟盡了！”
她說著，伸手就去拽林棉的胳。她的手指像鐵爪，力道大得驚人。林棉被她拽得一個踉蹌，胳膊被掐得生疼。
她抬頭，看向陸戰，男人的臉上全是掙扎和痛苦。
林棉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冷了下來。她明白了，指望陸戰這個“孝子”去跟他媽硬碰硬，是不可能的。這場仗，終究還是要她自己來打。
“好，”林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平靜，“媽，我跟您出去。”
陸戰猛地回頭看她，眼睛裡全是錯愕和不贊同。
林棉沒看他，只是任由陸老太太拽著自己，那雙總是帶著溫潤光澤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角，甚至還伸手，幫陸老太太把額前一縷散亂的頭髮別到了耳後。
“媽，您別生氣，氣壞了身子，心疼的還是陸戰。”她的語氣，溫順得像一隻小綿羊。
陸老-太太的哭嚎，被她這突如其來的順從給噎了一下。她狐疑地打量著林棉，搞不懂這丫頭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冷哼一聲，拽著林棉，氣沖沖地就出了院門。
一齣門，外面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家屬院裡已經熱鬧起來，洗衣服的，倒水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話的，看見陸老太太拽著一臉平靜的林棉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了過來，帶著好奇和探究。
陸老太太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挺直了腰板，準備開始她的控訴。
可還沒等她開口，林棉已經搶先一步。
“媽，您慢點，”林棉反手扶住了陸老太太的胳膊，那動作自然又親暱，“您剛來，路不熟，我扶著您。這戈壁灘上風沙大，地不平，可別摔著了。”
她一邊說，一邊還低下頭，用手輕輕拍了拍陸老太太褲腿上沾的一點灰塵。那副小心翼翼。體貼入微的樣子，讓周圍那些準備看熱鬧的軍嫂們，眼神都變了。
陸老太太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想甩開林棉的手，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又不好發作。這丫頭，怎麼不按她想的路子走？
她只能憋著氣，被林棉“攙扶”著，朝著大院裡最熱鬧的供銷社走去。
供銷社門口，幾棵大白楊樹下，擺著幾個石墩子。王嫂和幾個相熟的軍嫂正坐在那兒，一邊聊天一邊做著手裡的針線活。看見陸老-太太和林棉過來，王嫂趕緊站了起來。
“嬸子，林妹子，你們這是去買東西啊？”
“可不是嘛！”陸老太太總算找到了開口的機會，她清了清嗓子，拉著林棉的手，對著眾人，用一種既炫耀又抱怨的語氣開了口，“我家這兒媳婦，是個文化人，從大上海來的，金貴著呢！我們鄉下那些粗活，她哪能幹得了啊！”
這話聽著是誇，可那字裡行間的意思，誰聽不出來？這是在告狀，說林棉嬌氣，不幹活！
幾個軍嫂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準備聽下文。
林棉卻笑了。她挨著陸老太太坐下，順勢就伸出手，在老太太那有些浮腫的小腿上，不輕不重地捏了起來。
“媽，您說得對！我就是手笨，好多活都幹不好，還得您老人家多教我。”她仰著頭，看著陸老太太，那雙眼睛清澈見底，全是孺慕之情，“您從老家那麼遠過來，火車上肯定沒睡好，腿都腫了。我給您捏捏，能舒坦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