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怒吼，像是把屋裡本就稀薄的空氣都給震碎了。
陸戰給林棉揉腰的手，僵在了半空。
林棉更是渾身一顫，剛剛被男人安撫下去的那點暖意，被這一嗓子吼得蕩然無存，只剩下刺骨的寒。
隔壁那間小屋裡，陸老太太像是憋了一整夜的火找到了出口，翻身下床的動靜大得像是要拆房子。木板床被她坐得“嘎吱”作響，每一下都響在林棉的心尖上。
“好啊！我算是聽明白了！你們倆這是合起夥來蒙我這個老太婆呢！”陸老太太的聲音就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刻薄，“一個要去上什麼破學，一個就在背後給她撐腰！陸戰，你那條腿是不想要了？還是說，這家裡的天，已經輪到她一個外姓人來翻了？”
陸戰的臉色黑沉得能滴出水。他收回手，坐起身，那高大的身軀在黑暗裡像一座沉默的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想開口，林棉卻在黑暗中拉住了他的胳膊。她搖了搖頭。
跟一個正在氣頭上。完全不講道理的人，是說不通任何話的。
這一夜，再無人入眠。
第二天飯桌上的氣氛，比昨天還要冷。
那鍋黑乎乎的雜糧糊糊又被端了上來，黏稠得像是攪不開的泥。
陸老太太黑著一張臉，把兩隻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目光像刀子一樣，直直地射向林棉。
“我昨晚想了一宿，總算是想明白了。”她開口，聲音又冷又硬，“你之所以還沒個動靜，整天就知道往外跑，就是因為你那份活鬧的！”
林棉握著勺子的手停住了。
“什麼子弟學校的老師，說得好聽！”陸老太太的嘴角撇出一抹不屑，“天天跟一群小屁孩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大出息？我看，你那點工資，還不夠買你身上那幾件花裡胡哨的布料吧？”
她指了指院子裡那片被她昨天特意清理出來的空地，那眼神，像是在規劃自己的江山。
“我跟你說，那份工，你乾脆給我辭了！女人家，就該待在家裡，相夫教子！你看院子裡這塊地，多好！開出來，春天種點蔥，夏天種點黃瓜，秋天再囤上幾百斤大白菜，冬天咱們就不愁沒菜吃了！這才是正經過日子的女人該乾的事！”
辭職？種地？
林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這個年代，一份老師的工作，是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想要的好單位。到了她這個婆婆嘴裡，竟然還不如幾顆大白菜？
“媽，”林棉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勺子，她抬起頭，迎上陸老太太那雙滿是挑剔的眼睛，這是她第一次，沒有選擇退讓，“我去學校教書，不是為了那點工資。我是老師，我的工作是教孩子們讀書認字，讓他們有出息。”
“有出息？”陸老-太太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能教出個當大官的還是能教出個能下金蛋的？我告訴你，女人最大的出息，就是給自家男人生個兒子，把香火傳下去！你連這最要緊的本分都做不到，還談什麼別的？”
“現在是新社會了！”林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國家都提倡，婦女能頂半邊天！女人也可以有自己的工作，也可以為國家做貢獻！”
“婦女能頂半邊天”這七個字，像是七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陸老太太的臉上。
這是報紙上才有的詞，是那些大領導開會才說的話。從她這個看不順眼的兒媳婦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頂撞，變成了挑釁！
陸老太太的臉一下子就漲成了豬肝色，她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碗筷都跟著跳了起來。
“你還敢跟我講大道理了？你這是在教訓我？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都多，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長！我告訴你，在我們老陸家，我就是天！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她把矛頭轉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戰，那聲音尖利得像是要劃破人的耳膜。
“陸戰！你聽聽！你聽聽你娶的好媳-婦！現在都敢拿國家的大話來壓我了！你今天就給我說句痛快話，這個家，到底是我說了算，還是她說了算！她那份破工，到底是辭，還是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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