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那句“淬了毒的狼眼”，像一顆釘子，砸進了林棉的心裡。
那股子被縫紉機和成功衝昏頭腦的燥熱，瞬間就涼了大半。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後背卻有些發毛。她以為自己靠著手藝，已經贏得了所有人的喜歡，卻忘了，光越亮的地方，影子就越深。
“誰的眼睛是狼眼？”她悶聲問。
“每個人的。”陸戰的手臂收得更緊，“在你沒拿出足夠讓他們閉嘴的東西之前，每個人的眼睛都是。”
林棉沒再說話。
這天之後，她確實收斂了些。不再主動幫人畫新樣子，只接一些之前說好了的活計。小趙那套紅色的列寧裝，也進入了最後的收尾階段。
這天下午，陸戰去師部開會，要晚上才回來。家裡難得清靜，林棉把縫紉機踩得飛快，紅色的布料在她手下翻滾，像一團燃燒的火。
她想快點做完這最後一件“惹事”的衣服，然後就關起門來，給自己和陸戰做幾件貼身穿的。
就在她埋頭鎖最後一個釦眼的時候，院門被人敲響了。
“砰，砰，砰。”
三聲，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節奏。
林棉以為是哪個嫂子又來了，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門沒鎖，進來吧。”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不是任何一個她熟悉的人。
是兩個穿著幹部服，手臂上還戴著“保衛”袖章的男人。一個年紀稍長，四十出頭，國字臉，表情嚴肅。另一個年輕些，手裡拿著個本子和一支筆，眼神銳利地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那臺嶄新的縫紉機和旁邊堆著的布料上。
林棉踩著踏板的腳，一下子就停住了。
縫紉機發出的“嗒嗒”聲戛然而止，屋子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你是林棉同志？”年長的那個男人開口，聲音平直，沒有任何情緒。
“我是。”林棉站起身，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紅布料，“兩位同志，有事嗎？”
“我們是團部保衛處的。”年輕的那個亮了一下自己的證件，隨即又收了回去，手裡的筆已經打開了筆帽，“接到群眾舉報，說你在這裡，私自從事生產經營活動，收取群眾錢款和票證。有沒有這回事？”
“生產經營”這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砸得林棉腦子裡嗡嗡作響。
陸戰的警告，那些狼一樣的眼睛，在這一刻，變成了兩張冰冷陌生的臉。
她的手心一下子就溼了。
但她不能慌。她是大上海來的，她見過世面，她不能在這兩個小小的幹事面前露了怯。
她定了定神，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個得體的笑。
“兩位同志說笑了。我丈夫是這裡的團長，我自己是子弟學校的老師，怎麼會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她指了指那臺縫紉機，“這臺機器，是我和我愛人攢了很久的錢才買的。院子裡的嫂子們知道我手笨，但比她們多讀了幾年書，會畫個樣子，就都愛來找我幫忙。大家都是鄰里，誰家還沒個針頭線腦的？我還能收錢不成？”
“哦？不收錢？”年輕幹事在本子上划著，頭也不抬地問，“那偵察連趙連長家的物件，給你的三斤肉票和五塊錢，是怎麼回事？”
林棉的心，猛地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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