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家屬院裡最後一聲犬吠也消失在戈壁的風裡。
屋裡，那臺黑色的縫紉機停了下來，林棉剪斷最後一根線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小趙那套紅色的嫁衣，終於完工了。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屋子裡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陸戰還沒回來。
桌上的搪瓷杯裡，給他晾的溫水已經換了兩次，現在又變得有些涼了。林棉端起來，倒掉，又重新去水壺裡兌了一杯溫的。
她走到窗邊，撩開那層薄薄的窗簾，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遠處營房那邊還亮著幾點燈火。風吹動院子裡晾著的衣服，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也不知道他跟那個周副師長，喝了多少。
林棉心裡有些沒著沒落的。她回到縫紉機前，藉著煤油燈的光，開始收拾那些散落的布頭和線團。那臺機器在燈下泛著沉靜的光，白天裡那些熱鬧的。煩心的事，好像都隨著夜色沉澱了下去。
就在她快要把東西都收拾好的時候，兩道刺眼的光柱，猛地從遠處射來，像兩把利劍，瞬間劃破了院子裡的黑暗，直直地打在了她家的窗戶上。
是吉普車。
林棉心頭一鬆，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到門口。
車燈很快就熄了，院門外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接著是車門被推開的“嘎吱”聲，還有通訊員小李那壓得極低的聲音。
“團長，慢點，您慢點......臺階......”
林棉一把拉開屋門。
門口，小李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半架半扶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身影的主人，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小李身上，腦袋低垂著，一動不動。
一股濃烈的。嗆人的酒氣，混著戈壁灘的夜風，撲面而來。
“嫂子！”小李看見林棉，像是看到了救星，那張年輕的臉都快皺成了苦瓜，“周副師長他們太能勸了，我......我實在是攔不住。”
“沒事，辛苦你了。”林棉趕緊上前，從另一邊架住陸戰的胳膊，“快，把他扶進來。”
陸戰的身體又沉又燙。林棉使出全身的力氣，才和小李一起，跌跌撞撞地把他挪到了炕邊。
“砰”的一聲，男人高大的身軀，重重地倒在了炕上，那結實的木板都跟著顫了一下。
小李累得滿頭是汗，喘著粗氣：“嫂子，那......那我就先回去了。您要是有事，就去通訊室搖電話。”
“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送走了小李，林棉關上門，屋子裡瞬間只剩下她和一灘“爛泥”。
她走到炕邊，藉著燈光，才看清陸戰的樣子。
他的軍裝外套被胡亂地敞著，風紀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扯掉了，臉上是醉酒後不正常的潮紅，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嘟囔著什麼，聽不真切。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樣子。
林棉嘆了口氣，認命地打來一盆熱水，擰了條熱毛巾，想給他擦擦臉。
可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臉頰，那隻滾燙的大手，就猛地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她的骨頭都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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