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那張總是樂呵呵的臉，此刻繃得像塊石頭。他壓著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頭一趟送物資進去的司機回來跟我說，陸團長他們......碰上雪崩了。”
“雪崩”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林棉的耳朵裡。她懷裡那個裝滿了家書的布袋，瞬間重得像坨鐵，差點沒拿住。
老王看她臉都白了，趕緊扶了她一把，把話說完：“你先別慌！聽我說完！雪崩是碰上了，但不是咱們想的那樣。是他們小隊在翻越一個山口的時候，陸團長經驗老到，提前發現了危險，硬是帶著整個連隊的人，在雪塌下來前幾分鐘，全都轉移到了安全地帶！”
林棉的心跳得快要停了，她死死抓著老王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了他厚實的棉衣裡。
“那......那他......”
“人沒事！一個人都沒傷！”老王說起這個，臉上那股子凝重才散了些，換上了一抹與有榮焉的自豪，“不僅人沒事，他還帶著人，繞了一條誰也沒走過的險路，提前兩天就摸到了預定偵察點，把對方的冬季佈防圖給摸了回來！師裡連夜發了電報，說要給偵察營記集體二等功，給陸團長個人，記一等功！”
一等功！
這三個字，在部隊裡是什麼分量，林棉就算再不懂，也聽嫂子們說起過。那是拿命換來的！
她那顆被吊到半空中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可那股子後怕，卻像是潮水一樣湧了上來，讓她渾身發軟。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她反覆唸叨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人是沒事，可......”老王嘆了口氣，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司機說，團長那雙手和一雙腳，都生了凍瘡。不是咱們平時冬天凍得發紅發癢那種，是又黑又腫，上面全是水泡，看著都嚇人。山裡沒藥，就那麼硬扛著。”
林棉腦子裡“嗡”的一聲。
剛才那點因為他立功而生出的喜悅和慶幸，瞬間被這句話給擊得粉碎。
凍瘡！
她外婆還在世的時候跟她說過，北方的凍瘡是要人命的，爛到骨頭裡，最後就只能把手腳給鋸了！
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那個裝著手套的小包裹，連同那個巨大的家書布袋，一起塞進了老王的手裡，那力道大得像是託付了性命。
“王大哥，求您了，一定，一定要送到他手上！”
她說完，轉身就跑，像一陣風一樣，頭也不回地衝回了家屬院。
她沒哭，一滴眼淚都沒有。這種時候，哭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
她衝進家，把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直奔廚房。她想起來了，小時候在上海，鄰居家有個從東北調回來的伯伯，一到冬天那雙手就爛得不成樣子。後來他不知道從哪弄來個土方子，用蛇油混著幾種草藥熬成膏，天天抹，一個冬天下來，那雙手就好了七七八八。
蛇油！
這個季節，上哪去找蛇？
林棉急得在屋裡團團轉，目光掃過牆角，忽然定住了。牆角，立著一杆老舊的獵槍，那是以前營裡一個老獵戶退伍時，留給陸戰做紀念的。
她衝過去，敲響了王嫂家的門。
“王嫂！咱們院裡，誰家跟以前那個打獵的張伯最熟？”
王嫂看她那副火急火燎。眼睛通紅的樣子，嚇了一跳，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聽她一說，王嫂一拍大腿：“你算是找對人了！張伯走的時候，把他那些瓶瓶罐罐的存貨，都給了炊事班的老孫頭！說那玩意兒活血化瘀，治跌打損傷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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