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藉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光，看著他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那句“你怕不怕”，輕飄飄的，卻比壓在她身上的整個崑崙山還重。
她怕。
她怕得要死。
但她怕的，從來不是那些閒言碎語，也不是什麼改變。
她怕的是雪崩，是斷糧，是再也等不到他回家的那個可能。
林棉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撫過他臉頰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那觸感，比她摸過的任何布料都更讓她心安。
“只要你每次都能像這樣，完完整整地躺在我身邊，”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就什麼都不怕。”
陸戰沒再說話，只是將她更深地摟進懷裡，那條箍在她腰上的胳膊，再也沒有鬆開過。
第二天，整個團部大院都活了過來。
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積雪被清掃到了路兩邊，堆得像兩堵矮牆。空氣冷冽，卻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清新。
團裡要開表彰大會。
地點就設在操場上。沒有禮堂，沒有主席臺，就是一片被戰士們用鐵鍬硬生生剷出來的空地。幾張桌子拼在一起，鋪上一塊紅布，就算是主席臺了。背後，是兩個戰士拉著的一條巨大的橫幅，上面用白油漆寫著“向英雄的偵察營學習！”
紅得刺眼，白得也刺眼。
林棉和王嫂她們，站在家屬隊伍裡。女人們都換上了自己最乾淨的衣服，臉上凍得通紅，眼睛裡卻都亮晶晶的。
陸戰和偵察營的戰士們，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們都換上了嶄新的軍裝，颳了鬍子，理了發，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可那露在外面的手和臉，還帶著沒褪盡的凍傷和傷疤，那股子從生死線上滾過來的悍勇之氣，怎麼也藏不住。
師部的領導來了，站在紅布桌子後面，拿著個鐵皮喇叭，聲音洪亮。
他講了這次任務的艱險，講了戰士們如何用意志和身體對抗天災，最後，他的話鋒轉了。
“這次的功勞，不光要記在這些好小夥子的身上！”領導的目光，掃過家屬區，“更要記在咱們偉大的軍屬身上！是你們，在後方，用你們的堅韌和奉獻，給我們前線的戰士，築起了一道最堅固的防線！我聽說，在通訊中斷。道路被封鎖的絕境裡，是咱們的家屬，把家裡最後一口糧都拿了出來！是咱們的女同志，用她們的肩膀，硬生生把承載著希望的補給車，從雪窩子裡推了出去！”
這話一齣，家屬隊伍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抽泣聲。
王嫂的眼圈紅了，她拿手肘碰了碰林棉，壓著嗓子說：“妹子，聽見沒，領導都看見了！”
林棉的心也熱得發燙。
她看見，隊伍最前面的陸戰，那挺得像松樹一樣的後背，不易察覺地，又挺直了幾分。
“下面，為立功單位和個人，頒發獎章！”
“偵察營，集體二等功！”
“營長，陸戰，記個人一等功！”
當領導把那枚金燦燦的。綴著紅穗子的一等功獎章，親手別在陸戰胸口那朵大紅花上時，整個操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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