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聲，一下子變得尖利起來。
那幾句話，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像幾根冰涼的鋼針，把林棉從頭到腳紮了個通透。
屋裡那股子點心和果脯的甜膩味，瞬間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讓人發慌的冷。
她捏著那封還沒來得及封口的信，低頭看去，信紙角落裡那個淡淡的。被她當成寶貝的唇印，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北京。大首長。寶貝閨女。上門女婿。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進她心裡，把那點剛被京八件和英雄鋼筆捂熱乎的溫度，砸得一點不剩。
她僵在原地，直到手腳都凍得發麻，才機械地把信紙重新摺好，塞回信封裡。這一次，她沒有用漿糊，只是把信封的口蓋壓了下去，然後連同那支墨綠色的鋼筆，一起推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一夜無眠。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林棉就端著木盆去了院子裡的水井房。
井房裡已經有好幾個嫂子在洗衣服了，搓衣板的聲音此起彼伏。她一進去，那聲音齊刷刷地停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射了過來。
那目光很複雜，有同情，有好奇，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林老師，起這麼早啊。”一個嫂子乾巴巴地打了個招呼，眼神卻不住地往她臉上瞟，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來。
林棉扯了扯嘴角，沒說話，走到一個空著的水泥臺子前，把木盆放下，挽起袖子。
冰冷刺骨的井水澆在陸戰那件換下來的舊軍裝上，她拿起搓衣板，一下一下，用力地搓洗著。那力道，像是要把心裡的那股子慌亂和憋悶，全都搓出去。
“咳，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張家嫂子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整個井房的人都聽見，“畫個畫，上了報紙，男人也跟著高升。這下好了，直接飛上枝頭，要當北京城裡大官家的女婿了，哪裡還記得這戈壁灘上的土窩窩喲。”
她旁邊一個跟班的，立馬接上了話：“可不是嘛！聽說那首長家的閨女，長得跟天仙似的，還是大學生呢！咱們這兒的，哪比得了？”
井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林棉。等著看她怎麼哭，怎麼鬧，怎麼當眾出醜。
林棉搓衣服的動作，停了。
她緩緩地直起身，將滿是泡沫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沒有看張家嫂子，而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嫂子們。”她開口，聲音很穩，沒有一點起伏，“男人不在家，這日子是不好過。心裡沒個底，就愛東想西想，我也一樣。”
她頓了頓，拿起盆裡那件洗了一半的軍裝，抖開，那衣服的胸口，還帶著磨損的痕跡。
“我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在座的比我更清楚。他是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身上有多少道疤，我就不說。這樣的人，心裡裝的是什麼，我也敢拍著胸脯說。”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張家嫂子的臉上。
“他心裡裝的，是國家的邊境線，是團裡的兵，是這個院子裡的每一個家。至於別人家的閨女，別人家的門檻，我們家陸戰，他還看不上。”
那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
張家嫂子的臉，瞬間就漲成了豬肝色，她想反駁，卻被林棉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給堵了回去。
林棉把衣服重新扔回盆裡，繼續搓洗，那搓衣板發出的“嘩啦”聲，比剛才更響，也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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