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瞭解一些情況”像塊石頭砸進屋裡，水花都沒濺起一點，卻讓空氣冷得結了冰。
王校長臉上的喜氣瞬間被衝得一乾二淨，他搓著手，看看門口兩個穿著筆挺軍裝。一臉嚴肅的男人，又看看身邊這個剛被他寄予厚望的女老師，一時之間竟不知該站著還是該坐著。
“請進。”林棉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波瀾。她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然後轉身給兩人倒了兩杯熱水。
兩個男人一高一矮，年紀都在四十上下，眼神銳利，進屋後目光飛快地掃視了一圈。當看到炕上那件織了一半的深藍色毛衣時，高的那個男人眼神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林棉同志，不要緊張。”矮個子的男人從公文包裡拿出紙筆，開門見山，“我們是軍區政治部的。陸戰同志在軍事學院表現突出，組織上準備委以重任，按規定，需要對他進行一次全面的政治審查。家屬的意見，至關重要。”
王校長一聽，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一半。原來是好事！他剛想開口說兩句好話，卻被高個子男人一個眼神給制止了。
屋子裡的氣氛，又重新繃緊。
“我們瞭解到，林棉同志你的家庭成分，是在上海的普通職員？”矮個子男人開始提問，問題一個比一個直接。
“是。我父母都是工廠裡的會計。”
“你和陸戰同志是自由戀愛，還是組織介紹？”
“自由戀愛。”
“陸戰同志的工作性質，你是清楚的。常年在外，聚少離多，甚至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對於這一點，你作為他的愛人，有什麼看法？”
這個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向了所有軍屬心裡最痛的地方。
王校長的心又提了起來，他生怕這個從上海來的年輕女老師，會說出什麼抱怨的話。
林棉卻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他帶我去看過邊境線上的界碑。”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說，那塊石頭在那兒，國就在這兒。他在哪兒，我的家就在哪兒。他守著國，我守著家。沒什麼看法，這就是我們的日子。”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意外。
“前段時間，部隊裡有一些關於陸戰同志不好的傳言。”高個子男人突然開口，那話鋒利得像出鞘的匕首，“說他在北京，被某位首長看重，要拋棄家庭。這件事，你聽說了嗎？”
來了。
林棉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杯裡的熱水燙得她指腹發疼。
“聽說了。”她抬起頭，迎上對方審視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我還聽說，咱們的戰士在崑崙山快餓死的時候，是院子裡的嫂子們，把家裡最後一口糧都拿了出來。我還聽說，陸戰他們回來那天，好幾個戰士都是被人從車上抬下來的。”
她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外面的人，想怎麼說，那是他們的嘴。我們自己家的人，心裡有桿秤。陸戰的脊樑骨有多硬，不用我多說，他的軍功章會替他說話。我的男人，我相信他。”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
許久，那個矮個子的男人才緩緩合上本子，站起身，對著林棉伸出了手。
“林棉同志，謝謝你的配合。你讓我們對陸戰同志，有了更全面的認識。”他頓了頓，那張一直很嚴肅的臉上，竟有了一絲極淡的笑意，“你也是一位好同志。”
送走兩個男人，王校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摸後背，全是冷汗。
“我的林老師啊！你可真是把我嚇死了！”他看著林棉，那眼神里，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剛才那幾句話，說得太好了！有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