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長那張佈滿褶子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因為焦急和憤怒而漲得通紅。那句“好好談談教學紀律”，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林棉那顆剛剛被歸期填滿的心上。
明天。
再過不到二十個鐘頭，那個離開了一百多個日夜的男人就要回來了。她把家裡擦得能映出人影，把那件深藍色的毛衣趕織出了一個袖子，甚至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遍重逢時該說的第一句話。
可現在，一盆夾著冰碴子的冷水，從頭澆到腳。
“校長，您別急。”林棉扶著王校長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想談，我就去跟他談。”
王校長的手捧著水杯，還是抖的。“我的林老師，你不知道這個姓周的！他是從地區裡下放來的，出了名的老古板，油鹽不進！他一來就查咱們的課表，看到美術課，那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
林棉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風很大，吹得窗戶紙嗚嗚作響。
這個小小的美術興趣小組，是她在這片戈壁灘上，為自己，也為孩子們開墾出的一小片綠洲。現在，有人要把它連根拔起。
還是在她男人回來的前一天。
這口氣，她咽不下。
第二天一早，林棉沒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教室。她把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仔仔細細地疊好，放進櫃子裡。然後，換上了那件陸戰從北京寄回來的。料子最挺括的藍色布拉吉，外面罩了件乾淨的白襯衫。
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鏡子裡的人，臉有些蒼白，但眼睛裡沒有半分怯意。
她要去打仗，就得有打仗的樣子。
新來的教學主任辦公室在教學樓的最裡頭，門是新刷的綠漆，跟周圍灰撲撲的牆壁格格不-入。
林棉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的聲音，又乾又硬。
她推門進去，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辦公室不大，收拾得異常整潔，或者說，是死板。桌上的檔案和書本，都按大小個頭排得整整齊齊，像一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眼，帶著一種審視貨品般的挑剔。
“你就是林棉同志？”他沒請她坐，自己靠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
“周主任，您好。”林棉站得筆直。
“坐吧。”他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下巴，那姿態，像是一種恩賜。
林棉拉開椅子，坐下，腰桿挺得更直了。
周主任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王校長應該跟你說了。我找你來，是為了美術興趣小組的事。”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林棉同志，我看了你的檔案。你是個好同志，有熱情，這一點，組織是肯定的。但是，”他話鋒一轉，“熱情，不能瞎用。現在是什麼時期？是抓生產，抓學習的關鍵時期！孩子們的時間多寶貴？一個算術公式，能用一輩子！一首唐詩，能提高思想覺悟！你那個畫畫，有什麼用？能當飯吃，還是能保家衛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