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不容辯駁的威壓。
林棉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收緊。
“周主任，我認為您對美術教育的理解，有失偏頗。”她的聲音很平靜，“戈壁灘上缺的，不是沙子和石頭，是顏色。孩子們在這裡長大，眼睛裡如果只有黃和灰，那他們的心裡，也會缺一塊東西。美術，不能直接當飯吃，但它可以教會孩子們怎麼發現美，創造美。上次省報刊登的那幅畫，就證明了藝術的力量，它可以鼓舞人心。”
“省報？”周主任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一篇報道而已。那是特殊時期的特殊宣傳需要。我們不能本末倒置，把興趣當成主業來抓！”
他身體前傾，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像兩把手術刀，要剖開她所有的偽裝。
“說到底，你那個興趣小組，就是在浪費時間！是在搞資產階級那套虛無縹緲的東西！從下週開始，興趣小組必須取消！所有的時間，都給我挪到算術和語文的補習上來！這是命令！”
“我不同意！”林棉猛地站了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周主任也站了起來，他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個子不高，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林棉同志，我希望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他一字一頓，那話，比外面的寒風還要颳得人生疼。
“你不是透過正規師範渠道分配來的正式教師。你只是一個隨軍家屬，是部隊為了照顧幹部情緒，才給你安排的‘家屬老師’。說白了，你坐在這間辦公室裡，靠的是你男人的軍功章，是裙帶關係！”
“我，是地區教育局正式任命的教學主任！我跟你談教學紀律，是我的職責！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林棉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
裙帶關係。
這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她的心裡，把她這段時間所有的努力和驕傲，都釘得粉碎。
她看著眼前這張寫滿傲慢和偏見的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在她拼盡全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時候，在別人眼裡，她依舊只是“陸戰的媳-婦”。
周主任看著她那副樣子，滿意地笑了笑，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像是打贏了一場不費吹灰之力的戰爭。“行了，話我已經說清楚了。你可以回去了。記得，明天之前，把解散興趣小組的通知，貼出去。”
林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她只覺得渾身發冷，手腳都像是沒了知覺。
走廊裡，幾個正要去上課的孩子，看到她出來，都怯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為首的那個，是炊事班老孫頭的孫子，也是她美術小組裡畫得最好的二虎。
他看著她那張慘白的臉，小小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那雙黑亮的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擔憂。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仰著頭，用一種帶著哭腔的。小心翼翼的聲音，輕聲問道：
“林老師，我們......我們以後，是不是真的不能再畫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