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巧姑抬起頭,望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恐懼,有恨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閉上了眼睛。藺雲琛沒有追問,只是對秦暉道:「帶下去,好好審。」
秦暉應了一聲,讓人把周巧姑帶走了。廚房裡安靜下來。廚子還跪在地上,不敢起來。沈姝婉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起來吧。不是你的錯。」
廚子站起來,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又看了看地上那灘湯,心疼得直嘆氣。「這湯燉了一早上,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就這麼糟蹋了……」沈姝婉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再去燉一鍋。廚子應了,轉身去忙了。
沈姝婉走到阿木身邊,蹲下來,看著他的右臂。燙傷已經上了藥,用紗布纏著,可他還是疼,額上沁著汗,咬著唇,不吭聲。
「疼麼?」她問。
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她笑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你做得很好。若不是你,今日便出大事了。」阿木抬起頭,望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翹著。沈姝婉站起身,對丫鬟道:「帶他去歇著,讓廚房給他做碗麵,多放些肉。」
丫鬟應了,扶著阿木走了。沈姝婉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地上那灘漸漸涼透的湯,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頭累。她以為那些從前的恩怨,都隨著時間散了。可它們沒有散,它們只是藏起來了,藏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什麼時候再冒出來。
藺雲琛走過來,站在她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別想了。有我在。」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他的心跳沉穩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這裡。她在那片心跳聲裡,慢慢地,笑了。
開席的時辰已經過了。賓客們還在等著,有人問,怎麼還不開席?春桃笑著解釋,說廚房出了點小狀況,馬上就好。沒有人知道,那鍋湯裡被人下了毒;沒有人知道,那個縮在角落裡的老婆子,差一點毀了這場宴席。他們只是笑著,聊著,等著。沈姝婉站在廚房門口,望著花廳裡那些熱熱鬧鬧的人,忽然覺得,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知道了,才能防著;不知道,連怎麼死的都不明白。
「雲琛。」她喚他。
「嗯。」
「今日的事,不要告訴別人。尤其是施家的人,還有張小姐。她們是客人,不要讓她們擔心。」
他點了點頭。「好。」
她轉過身,望著他,笑了。「走吧,該開席了。」
廚房裡的亂子很快便收拾乾淨了。廚子重新燉了一鍋雞湯,趕在開席前端上了桌。
賓客們誰也不知道方才那場風波,只當是廚房忙中出錯,耽擱了片刻。
沈姝婉坐在席間,端著茶盞,慢慢喝著,面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可陳曼麗坐在她身側,還是覺出了不對。
「怎麼了?臉色不太好。」陳曼麗低聲問。
沈姝婉搖了搖頭。「沒事。廚房裡出了點小狀況,已經處理了。」
陳曼麗沒有追問,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有事別自己扛著。」
沈姝婉笑了,點了點頭。
宴席散後,沈姝婉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才回到花廳。春桃正帶著丫鬟們收拾杯盤,見她進來,便迎上來。「沈娘子,那些禮物都收到東廂房了,您要不要去瞧瞧?」
沈姝婉點了點頭,去了東廂房。桌上堆滿了錦盒,大大小小的,五顏六色的,都是今日賓客送來的。她一樣一樣地看,有送金鎖的,有送玉墜的,有送小衣裳的,有送銀鐲子的。她拿起一個藏青色的錦盒,開啟來,裡頭是一套小衣裳,淡藍色的,軟軟的,料子很好,針腳也細密。她看了看盒子底下的署名,是張雪柔。
她想起張雪柔今日來時,穿著一件月白的改良旗袍,站在門口,笑盈盈地把錦盒遞給她。她們認識不久,交情也說不上多深,可這份禮,備得用心。她把錦盒合上,擱在一旁,想著等張雪柔的店開張,也要回送一份禮物。禮尚往來,人情世故,不能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