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頭，朔風如刀。
都指揮使耿忠和知府虞文采並肩站在垛口後，望著城下那支“成分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隊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旌旗？沒有。
甲冑？雜亂無章。
陣型？擠成一團，後面還跟著黑壓壓望不到頭的“隨行人員”。
可偏偏隊伍最前面，是幾輛他從沒見過的、冒著黑煙的鋼鐵怪車，還有一個站在車頂上、拿著鐵皮喇叭吆喝的小丫頭。
“賣雞的？”耿忠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虞大人，你見識廣，這年頭……賣雞的出門，是這般陣仗？後面跟著的那些，是買雞的還是搶雞的？”
虞文采苦著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耿帥，下官……下官也沒見過啊。您看那鐵車，非金非木，不騾不馬，卻能自行，著實古怪。還有那些被捆著的人……下官方才用千里鏡細看，裡面似乎有……有懷遠伯府的親兵服飾？還有幾個，看著像是……平陽衛的人？”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和“麻煩大了”的神色。
“下面的人聽著！”耿忠深吸一口氣，運足中氣，朝城下喊道，“爾等何人？來大同何事？為何聚眾於城下？速速表明身份來意！若有異動，城頭火炮可不長眼！”
鐵皮喇叭裡傳來脆生生的回應：“我叫小草！是小草莊的少莊主！真是來賣雞的！後面那些……是路上撿的土匪！順便送過來，換點賞銀！你們開門啊！我們保證不攻城！就賣個雞！”
耿忠：“……”
虞文采：“……”
撿的土匪？還“順便”送過來換賞銀？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靠譜呢？
可看著那幾輛安靜的鋼鐵車，再看看後面那群被捆得結結實實、毫無反抗之力的“土匪”，以及更後面那群雖然人多但毫無組織、純粹是跟著看熱鬧的流民……似乎，又不像有立即攻城的意思？
最終，經過一番緊張的隔空喊話和討價還價，城上勉強同意，讓小草帶不超過十個人，用馬車拉一部分“雞肉樣品”進城。其餘所有人馬，必須停留在火炮射程之外。
不久，大同西側偏門“嘎吱”一聲，開啟一道僅容車馬透過的縫隙。小草帶著兩個抬著大木箱的莊戶，趕著一輛繳獲來的、裝著幾隻活雞和一些醃雞、白條雞的普通騾車，小心翼翼地進了城。
知府衙門大堂，氣氛依舊緊張。衙役們手按刀柄，如臨大敵。耿忠和虞文采高坐上首，看著堂下那個東張西望、一臉“這衙門修得不錯就是有點舊”表情的小女孩。
“咳！”虞文采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知府威嚴，“小草……姑娘，是吧？你說你是來賣雞的，雞呢？還有，你城外那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從實道來！”
“雞在外面車上啊，大人可以驗貨，都是好雞，肉緊，好吃。”小草指了指門外，然後理所當然地說，“城外那些人？不都說了嗎，路上抓的劫匪。我們依法剿匪，按《大明律》來領賞銀的。大人，您看什麼時候能把賞銀給我們結了？一共一萬一千西百多人，零頭不算，就算一萬一千西百人好了，一個二十兩，那就是二十二萬八千兩！給銀票也行，我們不挑。”
“多少？！”虞文采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二十二萬八千兩？！大同府庫一年的稅銀都沒這麼多！還有，一萬多人？！你說那是劫匪？！”
“對啊，拿著刀槍，攔路要錢，不是劫匪是什麼？”小草眨著無辜的大眼睛。
“可、可本官聽說，裡面有不少是……是懷遠伯府，還有其他軍衛的人……”虞文采聲音發虛。
“他們拿著刀要錢的時候，可沒說自己是伯爺還是軍爺。”小草一攤手，“大人，《大明律》寫的是‘捕獲強盜、響馬’，沒寫‘勳貴及其家丁除外’吧？”
虞文采被噎得說不出話，只得看向耿忠。
耿忠臉色鐵青，沉聲開口：“小姑娘，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邊鎮之地，情勢複雜。你抓的……有些人，或有不當之處，但未必都夠得上‘劫匪’。此事牽涉甚廣，賞銀數額巨大，大同是邊城，糧餉尚且吃緊，哪來這許多現銀給你？你要領賞，得去京城，找兵部，找刑部，找陛下！”
“沒錢？”小草小臉一垮，嘀咕道，“怪不得都愛當劫匪，來錢是快……哦不，是怪不得官府剿匪不力，原來是因為沒錢給賞銀……”
耿忠嘴角抽搐了一下，強行忽略她的吐槽，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你抓了這麼多人，一路帶到此處，究竟意欲何為？真的只是為了賣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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