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
炭火在巨大的銅盆裡噼啪作響，卻驅不散殿內那股沉鬱凝重的寒氣。朱元璋坐在御案後，眉頭鎖成一個“川”字，面前的奏章堆積如山，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又是六百里加急！
懷慶府的急報：懷遠伯華雲龍及其親兵三百餘人，於官道被“強人”擄走，下落不明！現場有激烈打鬥痕跡，但未見屍體。
開封府的急報：途經本府的數位勳貴家將、地方衛所軍官共計百餘人，連同其家丁，被一股來歷不明的隊伍“裹挾”而去！隊伍規模極大，成分複雜。
晉城的急報：本地一位參將的外甥及其所率“巡檢”兵丁五十餘人，在設卡……呃，是在“巡查”時，遭遇“暴民”衝擊，全員被擄！暴民疑似有妖人率領，能驅使鋼鐵怪物與妖鳥！
……
一份份奏報，來自不同的州府，描述細節各異，但核心內容驚人地一致：有貴人（勳貴、軍官及其附屬）被“強人”、“暴民”擄走了！
至於這些貴人為什麼恰好都在官道上、為什麼身邊都帶著武裝家丁兵卒、為什麼事發地都靠近關卡要道……所有奏報都語焉不詳，或者乾脆避而不談。
私設關卡？勒索商旅？
那是能寫在奏章裡往上遞的嗎？！那是大家心照不宣、預設甚至參與的潛規則！說了，不等於自打嘴巴，還把同僚和背後的勳貴集團全得罪了？
至於“抓匪換賞銀”？
那麼荒謬離譜的理由，誰會信？！誰敢信？！上報上去，怕不是要被陛下當成瘋子，或者懷疑自己腦子出了問題，跟那些“暴民”一夥的！
所以，所有奏報的口徑高度統一：有強人！很兇殘！擄走了我們的貴人！請朝廷速發大兵剿匪！至於強人為何只擄貴人不搶百姓？為何不殺人只綁票？為何隊伍裡還有那麼多看熱鬧的流民？……這些問題，奏報裡一律表示“正在嚴查”、“匪情不明”。
與這些雪片般飛來的、言辭懇切（惶恐）、請求援兵的地方奏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另一份情報——來自錦衣衛的密報。
薄薄一頁紙，內容簡短得近乎敷衍：
“劉洪部於大同道預設埋伏，遭遇目標。所部全員戰歿。目標車隊無損，繼續北行。後情待報。”
沒了。
朱元璋盯著這份錦衣衛密報，眼神陰鷙。劉洪死了，他派的這支“奇兵”完蛋了，這在他意料之中，那對妖人父女沒那麼好對付。但“後情待報”是什麼鬼？車隊北行之後，鬧出這麼大動靜，擄了這麼多人，錦衣衛是瞎了還是聾了？為什麼沒有後續報告？
他當然不知道，後續那些“抓匪換賞銀”的騷操作提議，就是他派去車隊裡臥底的錦衣衛精英們親自貢獻的點子！讓他們自己彙報自己出的主意導致了一路上萬人的“俘虜潮”？那不等於自曝其短，承認自己“資敵”還玩脫了？這種自打臉面、影響仕途和獎金的報告，傻子才會寫！
至於車隊外的錦衣衛？大同以北的邊鎮地區，錦衣衛力量本就相對薄弱，而且大多布控在城內和重要據點。誰能想到有人會在荒郊野外的官道上，用“兌換賞銀”這麼清奇的理由，把沿途設卡的勳貴軍官像割韭菜一樣一茬茬割走，還滾雪球般聚集起上萬流民？等零星在城裡的錦衣衛察覺到不對勁，打聽出“賣雞車隊抓匪”這種荒誕傳聞時，事情早就鬧得無法收拾，他們那點人手，連靠近核實都難，更別提詳細上報了。
兩方面的資訊嚴重不對稱，讓朱元璋陷入了情報迷霧。一邊是地方官府聲嘶力竭的“匪患”警報，一邊是錦衣衛語焉不詳的“後情待報”。
他煩躁地放下密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
“毛驤！”他忽然開口。
“臣在。”陰影中，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無聲無息地出現。
“各地奏報，都說有強人擄掠貴人，聚眾數萬，向北流竄。”朱元璋聲音低沉，“你可查明，這股‘強人’，沿途可曾搶掠州縣倉庫？劫奪官糧民糧？”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也是判斷對方威脅等級的核心。
沒有糧，人再多，也是烏合之眾，是流民，是疥癬之疾，驅散或剿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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