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主，我們莊上人手怕是不夠吧？既要養雞、撿蛋、送貨，又要做這新吃食、出攤……是不是得再採買些人手？”她想到了勞力問題。在她看來，缺人了，自然就是“買”人，莊子裡那些被救回來的女子，不也是“買”來的嗎？
“腦子又動了一下，有進步。”金默再次肯定，但隨即搖頭，“不過，不用買人。我們可以找匠戶的家屬，比如他們的妻子、成年的兒女，僱傭她們來幫忙做餅、出攤。”
“僱傭？！”招娣這次是真的吃驚了，聲音都抬高了些，“那不是得把做飯的技術教給她們？這……這怎麼行？”技術，尤其是能謀生的手藝，在她所受的教育裡，那是要嚴格保密、傳子不傳女、甚至立下重誓的安身立命之本！怎麼能隨便教給外人？還是“僱傭”來的？
“怎麼不行？”金默反問，語氣理所當然，“我們的目的是把雞蛋做成吃食賣出去，把錢賺回來，同時讓想吃的人方便吃到。技術？就是攤個餅，卷點菜，抹點醬，沒什麼了不起的秘方。教就教了，對她們而言，多一門能掙點小錢貼補家用的手藝，是好事。如果你覺得白教了心裡過意不去，那就象徵性收點‘學費’，或者從她們將來的工錢裡慢慢扣。”
招娣徹底愣住了。技術……可以這樣輕易地給出去？目的不是保住技術獨家，而是為了讓東西賣出去，順便讓別人也能多一條活路？
“莊主，為什麼？”她忍不住問，這次問的不是具體操作，而是更深層的緣由。
“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把技術給人？”金默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滿臉困惑的女孩。
招娣點了點頭，眼神里充滿了不解。
金默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為生計奔波的人群，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因為對我們來說，目的不只是掙錢。”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招娣：“我們的目的，是讓跟著我們的人，讓可能因為我們的出現而接觸到我們的人，能活得稍微好一點，多一點選擇，多一點尊嚴。”
“想掙錢的話，”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帶嘲諷的弧度，“你剛才也聽到了，玻璃、香皂、水泥、甚至是高產的糧食……哪一樣不能讓我們富可敵國，權勢熏天？如果我們只圖自己享受，有的是更輕鬆、更快的路子。”
招娣的呼吸微微一滯。
是啊，莊主他完全可以像那個朱林一開始想的那樣，去攀附權貴，去獻寶求榮，去攫取巨大的財富和地位。但他沒有，他在這裡養雞賣蛋，規劃著怎麼讓匠戶早上吃上一口熱餅。
“可是……為什麼不做那些呢？”她低聲問。
“小草不是天天唸叨嗎？”金默笑了笑，“我們是好人。”
他頓了頓，看著招娣的眼睛，認真地說：“雖然‘好人’這詞兒挺傻的，但大概意思沒錯。好人，怎麼可能眼睛裡只盯著自己碗裡那點肉，不管別人鍋裡有沒有湯？怎麼可能握著能讓很多人過得好一點的法子，卻只用來給自己壘更高的牆？”
招娣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小草毫不猶豫踩向皇帝腳面的憤怒，想起金默對那些“賤籍”女子說“把腳泡開”時的平淡，想起他對著皇帝說出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時的坦然……他們似乎真的有一套完全不同的、她無法理解卻又隱隱覺得震撼的“道理”。
“所以，”金默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接下來你要做的事，不止是看哪裡匠戶多。”
他一項項佈置，語氣重新變得平實具體：
“你還要挨家挨戶，或者找相熟的人去問，去打聽。”
“第一，問清楚這應天府裡，一個最普通的匠戶之家，最低一個月需要多少銅錢，才能勉強活下去——這就是最低生活標準。”
“第二，問問普通人家，在外面買一頓能吃飽的簡單飯食，大概需要幾文錢——我們要定一個合理的、他們願意付也付得起的價格。”
“第三，摸清楚匠戶們一個月裡，大概有多少天是正常上工的，有多少天可能因為活計斷了、天氣不好（颳風下雨）、或者東家有事而沒活幹——這決定了我們僱傭的人，一個月大概能出工幾天，能拿到多少工錢才合理。”
他說的很慢，確保招娣能聽懂，能記住。
“把這些都弄明白了，我們才能定出合適的工錢，定出合理的餅價，讓幹活的人覺得值得幹，讓買餅的人覺得值得買，我們自己也能有點賺頭，把事情長久地做下去。”
招娣聽著這一條條清晰卻又無比陌生的“任務”，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同時又有一股奇異的暖流和力量在心底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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