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話，六文可以，但是，不管送貨。”
“可以，但是，這十年你不可以賣給別人。”
“問題不大，不過我雞場要是擴大了，產量增加，你得加價。”
“那不行！你雞場擴大了，成本攤薄，產量大了我更幫你消化，你得給我降價！”
兩個人你來我往，語速飛快，條款細節隨口而出，什麼包銷年限、獨家協議、價格浮動機制、運輸責任、違約條款……雖然用詞還帶著點這個時代的生澀，但談判的思路、對風險和利益的算計、對長期合作的考量，己經初具現代商業合同的雛形。
旁邊，朱元璋和朱標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這……談生意是這樣的嗎？
他們見過市井小販的討價還價，見過官商之間的利益勾兌，見過朝堂上關於鹽鐵專賣的爭論。
但眼前這種，將未來數年甚至十年的供需、價格變動、權利義務用如此清晰的條款一一擺上檯面，反覆拉鋸，力求在紙面上約定分明，堵死所有可能的漏洞和扯皮空間的談判方式，與他們所知的任何一種交易模式都大相徑庭。
太完善了。
或者說，太“斤斤計較”了，計較到了幾乎冷酷的地步。
所有可能因時勢、產量、需求變化引起的變動，都在談判中被預判和納入考量。這不是簡單的“貴了”“便宜了”，而是在構建一種基於規則和預期的、長期而穩固的利益交換結構。
招娣也聽傻了。
她有限的商業見識，大概只停留在府中採買、田莊收租的層面。
對面那個“朱掌櫃”提出的很多角度和算計，比如“包銷十年鎖定成本”、“獨家協議控制貨源”、“產量擴大尋求降價”……她想都沒想過。
原來買賣東西，尤其是這種“髒臭之物”，還能談得這麼……深入和“長遠”？金莊主的應對也毫不遜色，寸土不讓，卻又總能抓住對方話裡的關鍵。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臉色陰沉如水的皇帝，又看了看眉頭緊鎖、若有所思的太子，再看向那兩個彷彿沉浸在自己世界、為雞糞價格和十年合同爭得面紅耳赤的“怪人”……
這個世界，好像真的和她從小認知的，完全不一樣了。而這些“不一樣”，似乎正以雞糞為引子，活生生地在她眼前展開。
朱元璋也收起了小看便宜兒子的心態。
他發現了。
一個人時，便宜兒子看著很蠢很傻。
但是，兩個人在一起時，那來自後世的文明跡象首接就開始璀璨奪目了。
朱林說得口乾舌燥，終於和金默你來我往地敲定了這場聽起來荒謬、細則卻頗為嚴密的“雞糞十年包銷獨家協議”。他下意識地端起桌上的粗茶灌了一口，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一樁了不得的大買賣，臉上甚至露出幾分自得的笑容。
然而，就在這放鬆的間隙，一種遲來的、強烈的違和感猛地攫住了他。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對面這個“金莊主”，談吐、思維、反應……尤其是對那些“包銷”、“獨家”、“浮動價格”、“長期契約”等概念的理解和應對，流暢得根本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那些詞彙和邏輯，甚至比自己這個半吊子穿越者還要“正宗”！
一個可怕的、卻又讓他隱隱興奮的猜測瞬間衝上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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