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默的“課”講得首白，大體上圍繞著“啥叫剝削”掰開了說。沒引經據典，全是大白話，配合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畫兒，砸得人心裡發沉。
講到晚上九點多，他就攆人去睡了。
“都散了散了！明兒一早還要上工，沒熬夜本錢就別硬撐！”
莊戶們大多沒有熬夜的習慣，在異常明亮的電燈光和沉甸甸的思緒中，三三兩兩地散了。月色黯淡，人造的光明卻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馬秀英沒動，她身邊還跟著那個蔫頭耷腦的“週五”。
“你方才所言種種，看似驚世駭俗，但歸根結底，可是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她看著金默，目光復雜，試圖用她熟悉計程車大夫理想來框定金默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行。
金默正收拾投影的線，頭也沒抬：“不。是為人民服務。”
“服務？”馬秀英咀嚼著這個詞，與她熟悉的“牧民”、“治民”天差地別。
“你說過，你們不造反。”她提醒道，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對啊，目前沒這打算。”金默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馬秀英和她身邊眼神躲閃的兒子，笑了笑，“你們兩口子，都西五十歲了吧？就算我現在開始滿地撒播火星子，要等它燒起來，燒出一代腦子清醒、知道自己要啥、敢去要的人，沒個幾十年，想都別想。幾十年後？誰知道啥樣。也許你們大明自己就變了呢？”
“天下初定，經不起動盪……”馬秀英低聲道。
“你說這話，自己不心虛嗎？”金默打斷她，指了指遠處新安置流民的方向，“天下誰定了？是那些差點餓死的軍戶定了？還是手藝人多過桶的匠戶定了？或者，是門口那些眼神發木的真流民定了？”
他又切了一聲，“我又沒攔著你們聽，怕什麼？怕聽多了，自己心裡那套‘天下太平’的景兒，就糊不下去了？”
馬秀英：“……”
她無言以對。
週五更是把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打發走了這對心事重重的“前剝削階級代表”母子，金默一轉身，又對上了另一位“前前剝削階級代表”。
趙敏還站在光影邊緣，沒走。蒼白的臉在燈光下半明半暗，手仍按在腰間。
“如果，”她開口，聲音乾澀，“我一首拿著這把劍，不放下。最後……會怎樣？”
金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會殉葬。”
“不是形容詞。”他強調，“是在秦王朱樉死的時候，被活著埋進去，給他墊棺材底兒。史書……呃，某些記錄上，大概會這麼寫。”
趙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嚇人。她當然明白“殉葬”對失敗者、尤其是她這種身份特殊的女俘意味著什麼。那是比死亡更屈辱的終結。
“死……也要是這樣嗎……”她喃喃，像是問金默，又像是問自己。
“哦，知足吧。”金默的語氣甚至有點不耐煩，“你前半生夠瀟灑了，騎馬射箭，統領豪傑，想算計誰算計誰。後半生苦點，遭點罪，最後倒黴。比起那些從生下來就開始苦，苦了一輩子，臨了還是苦的人，你己經賺大發了。別貪得無厭。”
“我……不甘心。”趙敏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燃燒。
“不甘心就去睡覺。”金默打了個哈欠，擺擺手，像趕蒼蠅，“明天早起，翠花那邊缺人，你去餵雞。”
“喂、餵雞？！”趙敏猛地抬頭，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讓她，紹敏郡主，去餵雞？
“不然呢？”金默翻了翻眼皮，懶得再多說，“在這兒，想留下，就得幹活。不想幹，門在那邊，慢走不送。趕緊的，別耽誤我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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