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熟悉的深宮和朝堂，解決問題的辦法往往簡單粗暴——不聽話就訓誡，犯錯就處罰，反對就打壓，造反就鎮壓。
一切都是自上而下的“解決人”：讓人恐懼，讓人服從，讓人消失。
可在這裡，在這個充滿“奇技淫巧”的莊子裡，她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思路：
養雞，不是散養不管，而是用自動餵食器、集蛋線、通風光照，讓雞活得舒服，下蛋更多更好。
帶孩子，不是粗放餵養，而是精確計算營養，用特製的奶瓶，科學安排活動和學習。
甚至解決孩子挑食這種“小事”，也不是打罵強迫，而是想辦法把食物做得更誘人、更易接受。
他們解決的是“事”，而不是製造事的“人”。
這種思維差異，比那些會轉的雞蛋、會跑的無馬車，更讓她感到震撼。
“莊主說了，”翠花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帶著點認真的告誡，“在咱們這兒，可以抱怨活累，可以討論方法不好，但可不興張口閉口‘打一頓’、‘罰一下’、‘抓起來’。尤其是對孩子。莊主不喜歡這樣，小草……呃，少莊主更不喜歡。她要是聽見誰說要打孩子，那是真要生氣的。”
馬秀英想起小草在奉天殿上因為“殉葬”傳聞暴打朱元璋的樣子，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那孩子對“欺負人”特別是“欺負弱小”的事，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和憤怒。
“來，大腳姐，試試？”翠花遞給她一枚乾淨的雞蛋，示意她坐到空著的木架前。
馬秀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雞蛋。觸手微涼，蛋殼光滑。她學著婦人們的樣子，小心地將雞蛋卡進凹槽，然後握住那個小木柄。
她輕輕一拉——
雞蛋“嗖”地轉了起來，快得讓她心驚，生怕下一秒就炸開。但雞蛋穩穩地轉著，發出悅耳的細微嗡鳴。
透過高速旋轉的蛋殼，她能看到裡面的清和黃正在慢慢交融，界限變得模糊，最終融成一團均勻柔和的淡金色。
就像某種……融合與轉化的魔法。
她看著這枚在自己手中“蛻變”的雞蛋，忽然問了一個一首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你們做這些……養雞、做蛋、賣餅、教人識字……金先生和小草，還有你們，到底想幹什麼呢？”
她抬起頭，看向翠花和其他幾個停下手、也看向她的婦人。
“就想讓日子好過點呀。”圓臉婦人第一個開口，說得理所當然，“以前起早貪黑也吃不飽，孩子病了沒錢治。在這兒，幹活是累，但吃得飽，穿得暖，孩子能認字，病了有莊主給的藥。日子有奔頭。”
“莊主說，要活得像個‘人’。”另一個瘦削些的婦人低聲道，手上又開始轉另一枚蛋，“不是牲口，不是物件，是能挺首腰板說話、知道自己明天要幹啥、病了老了也不怕被扔掉的‘人’。”
翠花擦了擦手，看著馬秀英，眼神清澈：“大腳姐，你問我們想幹什麼？我們就是想這樣，一天天，把日子過好。把雞養好，把蛋做好，把餅攤好，把孩子帶好。莊主說，大事都是小事堆起來的。我們把手裡每件小事做好，這莊子就好了。莊子好了，跟著莊子過日子的人就好了。”
“至於莊主和少莊主想幹什麼……”翠花頓了頓，露出一個有些狡黠又充滿信賴的笑容，“他們想幹的，肯定是對大夥兒好的大事。我們不懂那麼多，但我們信他們。因為他們教我們做的事，讓我們活得越來越像個人，而不是……泥裡的草，誰都能踩一腳。”
馬秀英鬆開了拉繩的手。那枚“黃金蛋”緩緩停止旋轉，靜靜躺在木架上，蛋殼裡的世界己經煥然一新。
她看著這枚蛋，又看看周圍這些面色紅潤、眼神明亮、手腳麻利地忙碌著的婦人，再想想宮裡那些戰戰兢兢的宮女太監，朝堂上那些唯唯諾諾的文武百官，還有丈夫那永遠陰鬱猜忌的臉和動不動就舉起的屠刀……
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這裡沒有三跪九叩，沒有山呼萬歲，沒有森嚴的等級和動不動就掉腦袋的恐懼。
這裡的人，在認真地、甚至帶著點歡喜地，轉動著一枚枚雞蛋，談論著怎麼讓孩子好好吃飯，計劃著明天要出多少車煎餅，惦記著夜校今天要學的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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