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麼的！
看著那個開著旋耕機絕塵而去、越來越小的紅色背影，金默低聲罵了一句。看著挺精明一小夥，中看不中用！一緊張連剎車都忘了！
不過他也懶得去追。那玩意兒西個軲轆，旋耕犁還深深插在地裡，只要不撞樹、不掉溝，基本翻不了車。周圍視野開闊，沒什麼深坑懸崖，就讓他自個兒折騰去吧。要是跑出去三里地還找不著北、拐不回來，那基本可以斷定，這人在駕駛方面沒什麼天賦，趁早換人。
半個多小時後。
遠處地平線上，那個紅色的身影又出現了，伴隨著“突突突”的低沉轟鳴，由遠及近。
旋耕機，慢悠悠地開了回來。駕駛員顯然冷靜了不少，速度控制得還算平穩。
而在它身後，是兩道清晰、筆首、被徹底翻耕過的黑色土地，像兩道巨大的傷疤，又像是兩條充滿生命力的墨線，深深印在荒蕪的野地上，延伸出去足有二里多地。
荒地上的氣氛，突然變了。
沒有歡呼雀躍，沒有激動吶喊。但幾乎所有正在低頭撿石頭、或停下手中活計、或剛從驚嚇中緩過神看向那兩道“黑線”的人——無論是真流民還是假流民——他們的眼神，他們挺首的脊背，他們微微握緊的拳頭，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種變化。
一種肉眼可見的、名為“精氣神”的東西，正在從他們麻木或惶恐的軀殼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彙集，升騰。
馬大腳坐在挖掘機駕駛室裡，手還搭在操作杆上，卻忘了動作。她瞪大了眼睛，透過沾滿泥點的玻璃窗，看著那些人的變化。
她見過這樣的將領，在得勝凱旋、意氣風發時，眼中會有類似的光芒。
她見過這樣的學子，在金榜題名、前途豁然開朗時，身上會有類似的昂然。
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百姓——一群剛剛還在為活命掙扎、眼神空洞的“流民”，身上竟能爆發出如此相似，卻又更加質樸、更加沉靜的力量。
那不是對個人功成名就的狂喜，那是一種對“有路可走”、“有力可使”的本能確認和微弱希望。
“這東西能犁地，”金默不知何時又跳上了挖掘機，站在開啟的駕駛室門邊，順著馬秀英的目光看向人群，語氣欣慰，“比牛快，比人快無數倍。這意味著，種地這件事，變容易了。至少在開荒這個最難的環節，變容易了。”
馬秀英轉過頭，看著他，下意識地反駁：“他們以前種地是慢，可世世代代，不也是這麼過來的麼？不容易，可……也不算太難吧？”在她接受的教育和認知裡，農人耕作，天經地義，苦是苦，但並非絕路。
“我能變出這些東西，”金默指了指腳下的挖掘機和遠處那臺終於停穩的旋耕機，又掃了一眼開始自動聚集、默默加快手上清理碎石速度的人群，“意味著，跟著我，他們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懼怕‘上面’。不用怕開荒累死也開不出幾畝，不用怕辛苦開出的地轉眼被兼併，不用怕交了稅就活不下去——因為我有打破常規的力量和方法，能繞開，能頂住那些壓垮他們的東西。”
“朝廷……朝廷並不會故意坑害百姓。”馬秀英的聲音有些乾澀，試圖維護某種她相信的秩序，“縱有宵小，也是害群之馬，不代表朝廷本意……”
“呵，”金默嗤笑一聲，打斷她，“朝廷不坑人，坑人的都是貪官汙吏，是吧？老掉牙的說法了。那為什麼貪官殺了一茬又一茬，百姓還是苦，流民還是跑？是貪官殺不完，還是……這‘朝廷’本身，就是最大的貪官制造機，和百姓苦難的總後臺？”
馬秀英呼吸一滯，無法回答。
金默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向那些雖然疲憊、但動作明顯加快、眼中開始有“光”的流民們，自問自答般說道：
“他們怕朝廷，為什麼不怕我？我甚至都沒跟他們說，以後這地怎麼分，租子交幾成。”
“因為你昨晚的‘課’？”馬秀英想起那些觸目驚心的畫面和話語。
“因為我告訴了他們，剝削是什麼。”金默的聲音清晰而肯定，“我指著他們的鼻子，把他們受過的苦、流過的血、家破人亡的原因，掰開了揉碎了，告訴他們：看，這就是怎麼一回事。然後，我轉過頭，再用同樣的法子剝削他們？誰信？傻子嗎？他們現在是沒知識，但不是沒腦子。”
“就……就那一堂課？”馬秀英還是有些難以置信。一堂課，能有如此魔力？
“你特麼的！”金默忽然有點不耐煩了，他轉過頭，盯著馬秀英，眼神銳利，“你也坐在這個鐵疙瘩裡，扒拉出快一畝地了吧？你手上也沾了泥，也出了汗。可你有一點‘我們成了’、‘我們有希望了’的感覺嗎？一點都沒有，對不對？”
馬秀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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