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二十西年，沒有流民嗎？”
小草的問題像顆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卻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元末明初，赤地千里，活不下去的人如野草蔓生。但在朝廷的文書裡，他們不叫“流民”。
叫“亂民”，該剿。
叫“逃軍”，該殺。
叫“賊寇”，該滅。
襄陽那片地方，山高林密，能藏人，也勉強能刨出點活路。幾十萬人像荒野裡絕望的苔蘚，聚集在那裡，靠野果、草根、和一點點偷墾的薄田掙扎。
“壞皇帝不管管嗎？”小草歪著頭，用她最樸素首白的邏輯思考，“打一頓，讓他們聽話幹活，管飯，不就不亂跑了嗎？多容易呀。”
在她簡單的小腦瓜裡，問題就兩個：不聽話，沒飯吃。解決辦法也就兩個：打服，給飯。清晰明瞭。
馬秀英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太清楚丈夫朱元璋是怎麼“管”的了。
第一步，剿。
大將鄧愈提兵進去，當“山匪”剿。殺了一批，人頭落地，血染山林。
第二步，堵。
發現殺了一批，過陣子又冒出一批，野火燒不盡。乾脆下“封山令”：派重兵反覆清剿，把地弄“空”，禁止流民再進入！以為把門焊死就萬事大吉。
結果呢？公文上冷冰冰寫著：“次年，歲飢，民徙入不可禁。”
年景不好，要餓死了，誰還管你禁令？照跑不誤！
第三步，挪。
洪武朝聞名後世的“大遷徙”拉開序幕。把幾十萬人從熟悉的山林連根拔起，像扔垃圾一樣，強行遷到天南海北的陌生之地。以為把人打散，就鬧不起來了。
緊接著，配套的“路引”制度出爐——你不是能“流”嗎？
我給你套上韁繩！沒路引，你哪兒也去不了，看你還怎麼“流”！
小草聽完，更困惑了，小手一攤：“可是，這麼多年了，用了這麼多辦法，怎麼還有流民？”
她覺得這皇帝簡首笨得可以，辦法換了好幾個，問題還在原地。
“那些人，多是刁滑之徒，本性難移，難以教化……”馬秀英試圖解釋，聲音卻有些發乾。
“對，對！皆是奸猾之輩，不安本分，遷了還跑，跑了又聚，頑劣不堪！”旁邊的米任趕緊幫腔，額頭冷汗涔涔，只想快點把這敏感話題糊弄過去。他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全是壞人？”小草瞪圓了眼睛，覺得不可思議，“幾十萬人，都是壞人？”
“行了，別聽那套車軲轆話。”金默嗤笑一聲，打斷了米任的官腔，大手揉著小草的腦袋，“幾十萬人，要真都是鐵了心造反的悍匪，史書早該大書特書某年某月某地‘民亂’，賊首某某，聚眾多少，如何被剿滅了。可除了‘流民’二字，還留下什麼正經名號了？”
他頓了頓，看著馬秀英：“他們不是什麼天生的反賊，就是活不下去，想找口飯吃的普通人。我閨女說的，話糙理不糙——管飯就行。”
“可朝廷……”馬秀英下意識想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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