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默的脾氣算不上好，而小草的脾氣更是眾所周知的一點就著。
這關於“種地”的話題，就像往滾油裡潑了瓢冷水，瞬間炸了鍋。
“種過。”
馬秀英定了定神，迎著金默的目光，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點被冒犯的傲然。
“江南的貢米，在宮裡闢了田，我與重八親手播種、除草、收割，好些年了。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我們懂。”
這是她引以為豪的“與民同苦”，是史官會大書特書的“帝后躬耕”。
“你那個，不叫種地。”
金默還沒開口，旁邊的小草先“嗤”了一聲，小臉上滿是不屑，甚至帶著點怒火，“你那叫玩兒！是擺樣子！”
馬秀英眉頭一擰：“你……”
“我種過！”小草挺起小胸脯，聲音又脆又亮，“從撒籽到間苗，從鋤草到捉蟲，從澆水到追肥，我都幹過！開荒我也見過，一開始全是石頭和草根子，一鋤頭下去，能把手震麻！農忙的時候，天不亮就得下地，星星出來了還回不了家，累得人走路都打晃！”
她語速飛快，小嘴叭叭的，全是實打實的細節：“農忙搶收搶種的時候，誰家不是親戚幫親戚，鄰居幫鄰居？張家今天收麥子，李家全家去幫忙；明天李家插秧，張家人再去還工！我爹說了，這叫‘換工’！家裡要是沒幾個壯勞力，沒三親六故幫襯，根本撐不住！累倒了怎麼辦？扭了腰怎麼辦？突然下大雨，曬場的糧食來不及收怎麼辦？這些都是要命的事兒！”
她瞪著馬秀英，又瞥了一眼完全聽懵了的米任：“你們把一家人拆得七零八落，扔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家就給十五畝地？十五畝！聽起來不多是吧？”
小草伸出兩根手指，用力比劃：“你知道一個男人，沒牛，沒大農具，就靠一雙手一把鋤頭，要伺候十五畝地從開荒到收成，是什麼日子嗎？農忙的時候，他就算不睡覺也幹不完！累狠了，病倒了，地裡的草比苗高，一年的收成全完蛋！他吃什麼？拿什麼交稅？”
“病了……可以典賣田地，換錢醫治……”米任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賣地治病，接著成為佃戶，接著種原本屬於他的地！他的精神會垮掉的！”小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孩童特有的尖銳和憤怒，“他不想累死就得跑！就得成流民！你們趕了二十西年，他們跑了二十西年，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精神……精神怎麼會垮？”馬秀英試圖理解小草的話，但“精神會垮”這個詞，對她來說太抽象了。
人可以累，可以病，可以死，但“精神”怎麼會“垮”？
“你一個人，誰也不認識，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幹活累死也看不到頭，病了沒人管，餓了沒指望，明天不知道會不會更糟……”小草看著她，眼神純粹得近乎殘忍，火氣越來越大，“今天撐住了，明天呢？後天呢？一天天，看不到頭，沒人能說句話，沒人能搭把手……
心裡那點‘想好好活著’的勁兒，就像燈油，慢慢就熬幹了。
燈油幹了，燈就滅了。人心裡那盞燈滅了，就是‘精神垮了’。
垮了的人，要麼找根繩子上吊，要麼就變成行屍走肉，或者……就只剩下‘跑’這一個念頭了。”
米任張著嘴，茫然地看著小草。
他完全無法理解。
百姓嘛，給地就種，給糧就交，聽話就有活路，不聽話就治罪。
什麼心裡那盞燈？什麼熬幹？這都什麼跟什麼？
馬秀英則如遭重擊，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了冰冷的公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