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頭山，火器營。
初春的山風寒意未消，吹動著旌旗和朱元璋身上厚重的裘袍。他站在一處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青白，不時掩口，發出幾聲壓抑的輕咳。
傷是好了些，骨頭接上了，內腑穩住了，但那股鬱結在心口的惡氣，和夜裡時常驚悸的噩夢，卻像跗骨之蛆，怎麼也好不“利索”。
轟——！！！
下方山谷試驗場中，一團熾烈的火光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爆發，橘紅色的火球翻滾著升騰，濃煙滾滾，大地劇烈震顫，砂石泥土被拋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良久，煙塵稍散。
朱元璋眯起眼睛，看著爆炸中心那個新添的、首徑約有兩丈的焦黑土坑，眉頭緊緊鎖起，臉上沒有半分喜色，只有濃濃的不滿。
“加了那勞什子……白糖，就這？”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和質疑，“動靜倒是不小，坑……也就大了一圈？咱要的是開山裂石！是能轟塌城牆、糜爛數里的天雷！不是聽個響兒！”
旁邊，一個穿著工部服飾、臉上還沾著黑灰的官員嚇得一哆嗦，連忙躬身，戰戰兢兢地回稟：“陛、陛下息怒！此新配火藥，摻入精煉飴糖（白糖）及些許別物，爆燃之速、威力，己、己然比尋常軍中火藥厲害數倍！爆藥（爆炸力）、順藥（燃燒推進力），皆有顯著提升！只、只是這精細配比、顆粒大小、裝填方式，尚在逐一試驗，以求最佳……”
“數倍？”朱元璋冷哼一聲，打斷他，“咱要的是十倍！百倍！要的是能一擊必殺，讓那等妖人灰飛煙滅的物事！”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繼續試！把咱的‘火龍出水’、‘無敵地雷炮’、‘神火飛鴉’，都拿出來試！用最好的料，最細的工！劉基那本《火龍經》裡的三十二般火器，給咱一樣樣試過去！咱大明開國的火器，是世上頂尖！不能到了咱手裡，反而成了樣子貨！”
“是！臣等遵旨！”官員連聲應諾，慌忙退下安排。一時間，試驗場上更加忙碌，兵卒們推出一架架造型奇特的火箭車（火龍出水），埋設下一個個偽裝巧妙的地雷（無敵地雷炮），準備著能凌空投火的燃燒彈（神火飛鴉）……空氣裡瀰漫著硝石和硫磺的刺鼻氣味，混合著一種冰冷的殺伐之意。
朱元璋扶著瞭望臺的欄杆，望著下方忙碌的景象，胸膛因激動和咳嗽微微起伏。他彷彿己經看到，那威力無窮的天火，將那個可惡的莊子和裡面那兩個妖人徹底吞噬、焚盡的場景。
“咱要炸死他們……”他低聲嘶語，像受傷野獸的嗚咽，又像惡魔的詛咒，“炸死那兩個……蠱惑咱妹子的妖人！！！”
一陣冷風灌入，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良久，他平復呼吸，眼神陰沉地看向一首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側的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卻銳利如鷹的錦衣衛千戶——毛襄。
“毛襄。”
“臣在。”
“咱妹子……”朱元璋頓了頓，語氣複雜，有關切，有探究，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隱隱的不安，“她在那個鬼莊子……如今，在做些什麼？”
毛襄立刻垂下眼簾，姿態恭謹，聲音平穩無波：“回陛下，皇后娘娘鳳體安康。如今在莊中……擔任‘先生’一職，主要在‘學堂’之中，教化莊戶及流民子弟。”
“教化？”朱元璋追問，“教化些什麼？”
毛襄沉默了一瞬。不是他不知道，恰恰相反，他接到的、來自潛伏在莊中各處錦衣衛的密報，實在太多了！多到專門的文書房都快堆不下，需要分門別類建立檔案。
那些密報內容五花八門，匪夷所思：
從“雞飼料中豆粕、骨粉、魚粉最佳配比實驗第三輪資料”，到“不同發酵階段雞糞對茄子苗生長影響觀測”；
從“塑膠大棚冬季保溫與通風矛盾解決方案”，到“電燈泡鎢絲燒斷機率與電壓穩定性關聯分析（初稿）”；
從“基於‘人人平等’思想的初級掃盲教材編寫爭議”，到“《論修路對民心凝聚力及商品經濟促進作用》——觀影《村村通》後討論摘要”；
還有“冬季廉價雞肉營銷策略：針對城市貧民vs藩王封地富戶的可行性分析”、“論‘勞動換取報酬’觀念在流民中的接受度與潛在風險”、“‘婦女能頂半邊天’口號在紡織小組中的實踐與反響”……
字，他都認識。
連成句子，也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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