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衙，簽押房。
衙役李順捏著手裡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協查公文”，指節有些發白。公文措辭含糊，只說奉上命，要“嚴查”城內各商販、貨棧的“合規經營”，尤其點名“外來貨品”、“新奇事物”，需“加倍仔細，以防奸猾，擾攘市面”。
落款是府尹米任的親筆簽押，還蓋了鮮紅的府尹大印。
可李順在衙門裡混了十幾年，早成了老油子。這公文看似尋常，內裡的門道，他門兒清。什麼“上命”？十有八九是宮裡的意思。什麼“嚴查”？分明是衝著最近風頭最勁、也最“扎眼”的小草莊來的。
“刁難”兩個字，幾乎就寫在紙背上了。
可再密的旨意，也得他們這些跑腿的衙役來執行。怎麼刁難？攔著不讓賣？雞蛋摔了？青菜踩爛？這大冷天的，誰家容易？何況……
李順腦子裡不由得浮現出自家婆娘那張最近總帶著笑的臉。自打入了冬，婆娘就在西市口支了個小攤，專賣小草莊出來的那些水靈靈的、反季節的青菜。小蔥、菠菜、芫荽，甚至還有稀罕的黃瓜、番茄！雖然貴點，但架不住城裡的老爺太太們好這口，生意很是不錯。婆娘每天回家，不再是愁眉苦臉算計著那點微薄俸祿夠不夠開銷，而是喜滋滋地數著銅板，盤算著過年給娃兒扯塊新布，給家裡添點肉腥。
這“刁難”的刀子，第一個恐怕就要落到自家婆娘的攤子上，落到那些水靈靈的青菜上。
府尹米任大人也是硬著頭皮下這個令的。李順上午親眼看見，米大人在後堂接了個宮裡來的小太監，臉色就再沒好看過。送走太監後，一個人在房裡枯坐了半個時辰，才長嘆一聲，叫來師爺擬了這道“嚴查”的公文。米大人也不容易，夾在皇帝和那個越來越邪乎的小草莊中間，兩頭受氣。
可理解歸理解，活兒還得幹。李順心裡像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不去？抗命不尊，輕則挨板子，重則丟飯碗，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怎麼個“查”法？真去掀攤子、扣貨物？別說婆娘那裡沒法交代，就是街坊西鄰、那些同樣靠著小草莊的雞蛋、青菜、煎餅過活的苦哈哈們，背地裡也得戳他脊樑骨。更何況，那小草莊是好惹的？上次為三文錢能告到登聞鼓，這次……
李順越想越煩躁，在簽押房外的廊下來回踱步，哈出的白氣一團又一團。
不行，不能這麼幹。他咬了咬牙，心裡有了計較。他得給莊子裡透個信兒！讓他們有個準備，說不定能想出什麼法子應對。至少，讓婆娘把攤子收一收，避避風頭。
他找了個藉口，溜出衙門，匆匆往家趕。到了家附近，他沒首接進門，而是繞到後巷，敲開了鄰居王婆子的門。王婆子的兒子在衙門做幫閒，嘴嚴，腿腳也快。
“王媽媽，勞您駕，給我家那口子捎個話。”李順塞給王婆子幾個銅子，壓低聲音，飛快地說，“就說衙門可能要查西市口的菜攤子，讓她……讓她機靈點兒，該收就收，該藏就藏。就說……是我說的。”
王婆子接過錢，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李順焦急的臉色，點點頭：“曉得了，李頭兒放心，話一準兒帶到。”
李順鬆了口氣，轉身想走，又覺得不保險。萬一王婆子沒找到人，或者話沒傳清楚呢？他猶豫了一下，又往西市口方向走去，打算親自看看，找個機會偷偷跟婆娘說。
剛走到西市口附近，他就愣住了。
只見自家婆娘的菜攤前，圍了好幾個人，都不是來買菜的。有斜對過雜貨鋪的掌櫃，有街口打鐵鋪的學徒，還有兩個面生的、但看打扮像是其他坊市的攤販。他們聚在一起，神色都有些緊張，低聲交談著。
李順悄悄湊近，躲在拐角，豎起耳朵。
“……我剛從衙門我表舅那兒聽說，上面可能要查咱們這些攤子，特別是賣反季菜的！”雜貨鋪掌櫃聲音發緊。
“我也聽我在兵馬司當差的遠房侄子提了一嘴，說讓這幾天小心著點，貨物看緊些。”打鐵學徒搓著手。
“這可咋整？我這攤子剛支起來沒多久，本錢還沒回來呢！”一個面生攤販哭喪著臉。
“別慌別慌，”李順的婆娘，此刻卻顯得異常鎮定，她一邊利落地把幾把品相最好的小蔥用草繩捆好藏到攤子下面，一邊低聲道，“我剛也得了信兒，是莊子裡翠花姐讓東頭賣豆腐的孫寡婦遞的話，讓咱們都警醒著，攤子收乾淨點，值錢的先拿回家。還說……”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莊子裡說了，讓大家別怕。真要有衙役來硬查，讓大家記清楚是哪個衙役，怎麼查的。回頭自然有‘講道理’的地方。咱們可是正兒八經交了‘攤位管理費’和稅的！”
“對！咱們交了錢的！”
“小草莊少莊主說過，咱們交錢，就是買了‘平安’和‘說理’的資格！”
“就是！上次為三文錢都能告贏，這次咱們這麼多攤子，還能讓他們欺負了？”
幾個人互相打氣，又飛快地散開，各自回去收拾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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