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倒吸冷氣、驚呼、以及某種“又來了”的絕望目光中，金默哼了一聲，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溜溜達達地離開了那片狼藉的宮門。
躺特麼半年吧！
他在心裡給牆上那位“人形浮雕”下了診斷。除了殺就是殺，腦子裡除了控制慾就是猜忌鏈，這皇帝當的……皇位上栓條狗，說不定都知道搖搖尾巴對百姓好點。
他沒坐車，也沒用任何超出常人的速度，就像個最普通的閒漢，揹著手，順著皇城外最熱鬧的街市，慢悠悠地溜達起來。
空氣裡飄蕩著煎餅、炊餅、糖人、滷煮的混合香氣，小販的吆喝，行人的交談，孩童的嬉鬧，驢馬的響鼻……人間煙火氣，滾滾撲面。
傳播思想。
金默腦子裡琢磨著這個詞。
高大上，但也最容易流於空談。
怎麼傳播？印小冊子？開講座？那也得有人聽，有人信，有人願意照著做。
他的目光掃過路邊一個接一個、支著簡易爐灶和小車、熱氣騰騰的煎餅攤子。不少攤主看到他，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或感激、或敬畏、或單純熱情的笑容，遠遠地點頭致意。有膽大的還喊一聲：“金先生！”“莊主來啦！”
金默也笑著點頭回應。
小草之前為了三文錢，一路從里甲告到登聞鼓，就是在傳播思想。
他想起閨女那次的“壯舉”。
不是為了多少錢，就為了一口氣，一個“理”。她用實際行動，把那套“交稅的權利和義務”、“受欺負了，就要找官府”的道理，用最戲劇性、最不容忽視的方式，砸在了所有人臉上。
以前，普通百姓受了委屈，尤其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虧，大多忍了。為什麼？怕麻煩，怕官老爺不管，更怕官老爺偏袒有錢有勢的，自己反惹一身騷。官府呢？也多半嫌這種小事麻煩，能推就推，能和稀泥就和稀泥。
“三文錢？也值當報案？去去去，別在這兒搗亂！”——這大概是以前衙役的標準回覆。
可小草偏偏就報了。不僅報了，還一級級報上去，最後把官司打到了皇帝面前。她不僅告贏了那三文錢，更重要的是，她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
看，這條路，能走通。
這個“理”，有人認。
這個“官”，你得去“用”，不去用，它就可能真的沒用。
金默在一個生意不錯的煎餅攤前停下，攤主是莊子裡佃戶的婆娘，姓王，手腳麻利，笑容爽朗。
“金先生！您怎麼有空來了？吃個煎餅？剛攤的，脆生！”王嬸子熱情招呼。
“來一個，多放點辣子。”金默也不客氣，遞過去幾文錢。
“好嘞！”王嬸子利落地舀起一勺麵糊，在熱鐺子上“滋啦”一聲攤開，打蛋，撒蔥花，抹醬，動作行雲流水。她一邊忙活，一邊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興奮說：“金先生，您說奇不奇？就前兩天，斜對過劉記雜貨鋪的夥計，買了俺們攤上三個煎餅，少給了一文錢，說是沒零的，回頭補。俺當時也沒在意。結果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金默配合地問。
“下午，街口擺攤賣炊餅的老李，聽說了這事兒，攛掇著俺去坊正那兒說理去！”王嬸子把煎餅麻利地一捲，切成兩段，用油紙包了遞給金默，眼睛亮晶晶的，“俺想著，少一文就少一文吧，鄰里鄰居的，抹不開臉。可老李不幹，說‘少莊主為三文錢能告到金鑾殿，咱這一文錢就不是錢了？他劉記鋪子大就能賴賬？不去說道說道，下回他還敢！’”
“然後呢？”
“然後俺就跟著老李去了坊正那兒。”王嬸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坊正開始還想和稀泥，說就一文錢，算了算了。老李脖子一梗，說‘坊正，您這話不對。錢少也是理虧！今天他賴一文，明天就敢賴兩文！後天別的鋪子有樣學樣，這街面還做不做生意了？少莊主可說了，交了稅的，就得有個說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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