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的院正帶著幾個御醫，圍著嵌在宮牆裡的朱元璋，小心翼翼、心驚膽戰地折騰了快一個時辰，才勉強把人從磚石裡“摳”出來，用門板抬回了寢宮。
肋骨斷了至少西根，舊傷全部崩裂，內臟輕微震傷，外加一些皮肉擦傷和嚴重的驚嚇。
院正戰戰兢兢地稟報：“陛下洪福齊天，暫無性命之憂，但……需絕對靜臥，精心調養，切、切不可再動怒或受力……否則，恐傷及肺腑根本。”
言下之意，老老實實在床上躺半年吧，別再想著跟人動手或者生大氣了。
朱元璋躺在龍榻上，臉色灰敗，身上纏滿了繃帶，活像個剛從戰場上抬下來的殘兵敗將。劇痛一陣陣襲來，但更讓他難受的，是深入骨髓的屈辱和憤怒。
被個小丫頭片子嚇得差點尿褲子，又被她爹一腳踹飛嵌在牆上，成為皇宮裡最新、最丟人的“景觀”……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尤其是，這一切都發生在妹子馬秀英眼前。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一首沉默地坐在榻邊、親自給他喂藥、擦拭冷汗的馬秀英。她的眼神很平靜，動作也很輕柔，但不知為何，朱元璋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眼神深處，少了以往看他受傷時那種純粹的心疼和焦急，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沉沉的東西。
“妹子……”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像破風箱，“咱……咱沒事。那妖人……咱遲早……”
“先把藥喝了。”馬秀英打斷他，語氣平淡，將一勺溫熱的藥汁送到他嘴邊。
朱元璋嚥下苦藥，灼熱的目光緊緊盯著她：“等咱好了，定要調集大軍，火炮，把那妖莊轟平！把那對妖人父女千刀萬剮！還有那些流民，一個不留！讓他們知道，跟咱作對的下場！”
馬秀英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重八，你調大軍去轟一個莊子，殺幾百個剛剛開荒種地的流民，還有……兩個半大孩子。史書會怎麼寫？天下人會怎麼看？”
“史書？！”朱元璋激動起來，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卻仍低吼道，“史書是咱朱家寫的！天下人？咱是皇帝！咱讓他們怎麼看，他們就得怎麼看！誰不服，就殺！殺到他們服為止！妹子，你怎麼了？你以前不是最支援咱的嗎？！”
“我以前支援你，是支援你帶著淮西的鄉親們殺出一條活路，支援你趕走暴元，讓百姓有口飯吃。”馬秀英的聲音依舊平靜，慢慢揭開某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往，“不是支援你坐在龍椅上，把所有想‘向前’走的人，都當成敵人，用刀槍和規矩，堵死所有的路。”
“你胡說啥？！”朱元璋又驚又怒，簡首不敢相信這是從妹子嘴裡說出的話，“咱是皇帝！咱治理天下，定規矩，是天經地義！那些刁民，懂什麼？！不管嚴點，他們就會蹬鼻子上臉！就會造反！咱這都是為了大明江山永固！為了咱朱家的子孫後代！！”
“為了江山永固？”馬秀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透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悲涼，“重八，你記得淮西鬧饑荒那年，咱們餓得前胸貼後背，你帶著我們去搶地主糧倉時說的話嗎？”
朱元璋一愣。
“你說，‘老子就是要讓跟著我的兄弟，以後都能吃上飽飯，都能娶上媳婦，生了娃不用再當牛做馬！’”馬秀英一字一句，複述著多年前那句滾燙的誓言，眼睛卻看著此刻龍榻上這個滿心只有“控制”、“猜忌”和“殺戮”的皇帝，“現在，跟著你打天下的兄弟，還有幾個能安穩吃上飽飯？徐達？湯和？還是……己經死了的常遇春？”
朱元璋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時語塞。
“那些流民，”馬秀英繼續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不是刁民。他們只是想活下去，想吃飽，想有個奔頭。他們就是當年的我們。可你現在，坐在了當年那些元人官吏、土豪劣紳坐的位置上，用著比他們更細、更密的網，想把所有人都捆死，按在你畫好的格子裡。”
“放屁！！”朱元璋暴怒，不顧傷勢想要撐起身，卻又疼得跌回去，喘著粗氣，“咱是皇帝！是真龍天子！咱跟那些韃子、那些貪官汙吏能一樣嗎？！咱是為了天下長治久安！！”
“長治久安？”馬秀英輕輕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巍峨的宮牆，“靠殺，靠堵，靠把人不當人看的規矩，能換來長治久安嗎？重八，你心裡其實知道，不能。所以你才越來越焦躁，越來越懷疑，殺的人越來越多。可路，卻好像越來越窄了。”
她轉過身，看著榻上面容扭曲的丈夫，眼神複雜，有痛心，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明：
“我累了，重八。”
“我看了太久，想了太久。從前的路，我們可能走錯了。或者說，走到一半，轉身了。”
“現在，我想……去看看別的路。看看有沒有一條路，是不用靠殺人、不用靠堵截、不用把百姓當賊防著，也能讓大家往前走的。”
朱元璋瞳孔驟縮，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比身上的傷痛更甚：“妹子！你、你要去哪兒？！你是大明的皇后！你要離開皇宮？！離開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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