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馬蹄聲,是在下午撞破皇城沉悶的寂靜的。
驛卒滾鞍下馬,幾乎是用盡最後力氣將漆盒捧過頭頂,喉嚨裡發出嘶啞的、風霜刻蝕過的聲音:“大同……八百里加急!代王……代王……”
訊息一層層傳遞,最終擺在了謹身殿朱元璋的御案上。當小草莊的馬車載著那張二十三萬貫的寶鈔悠然而去時,關於代王朱桂之死的正式奏報,才跨越千山萬水,帶著北方的血腥和寒意,送達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展開奏報的手指,穩定得可怕,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大同知府虞文采、都指揮使耿忠聯名的奏報,將那天發生在知府衙門前街上的事情,描述得極為詳細——代王如何縱馬過街,如何無緣無故、隨手舉起銅錘砸向蹲在臺階上的小草,小草如何不閃不避受了那一錘而毫髮無傷,如何徒手掰彎銅錘,如何與代王對質,代王如何囂張叫囂,小草又如何……
“當街以暴抗暴,擊殺意圖行兇之代王朱桂。”
奏報用詞極其謹慎,甚至可以說是在儘量“客觀”描述事實,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那種無力、驚駭,以及“事己至此,瞞報是死,如實上報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的絕望,朱元璋看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個畫面:驕橫慣了的兒子,舉起銅錘砸向那個看似無害的小女孩,然後……踢到了比鐵板還硬、還燙的妖鐵板。
“嘭——負數——嘭——負數——”
彷彿聽到的詭異迴圈聲。
朱元璋放下了奏報,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沒法表態。
能說什麼?
表彰小草“正當防衛”、“為民除害”?那他朱元璋的顏面,皇室的尊嚴,還要不要了?天下藩王、勳貴會怎麼想?
能下旨嚴懲小草,為子報仇?
那就要面對“親王當街無故錘殺平民,反被擊殺”這個同樣讓他難堪的事實,更要首面那對妖人父女更激烈的、可能完全無法預測的反撲。
而且,按《大明律》……對方似乎還真佔著“理”?
憋屈。
一種混合著喪子之痛,帝王威權被踐踏的狂怒、以及對那對妖人手段莫測的深深忌憚的憋屈,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喉嚨裡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湧了上來,他強行嚥下,只覺得胸腔裡火燒火燎。
很快,後宮傳來訊息,郭貴妃聽聞噩耗,當場暈厥,太醫正在搶救。
又過了一會兒,太監來報,馬秀英出面,以“故人”兼“涉案方相關人”的身份,從“劫匪”的隊伍中,親自接出了代王朱桂的遺體,並進行了簡單的收斂。她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情緒流露,只是按程式完成了交接。但這個舉動本身,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朱元璋和整個皇室臉上。
朱元璋依舊沉默。
他提起硃筆,在那份關於一萬多名“劫匪”如何處置的請示奏章上,只批了一個字:
“斬。”
乾脆利落,殺氣凜然。
這既是他無處發洩的憤怒的宣洩,也是處理這批燙手山芋最“正常”、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這些人,無論原本是什麼身份,在小草莊的“匪類”名錄上走過一遭,被天下人都知道他們是因為“設卡勒索”而被抓之後,他們就只能是“匪”,只能是必須被清除的垃圾和替罪羊。
殺光了,既能震懾那些無法無天的勳貴軍官,也能稍稍挽回一點朝廷和皇帝的“威嚴”,雖然這威嚴的建立,是基於一次恥辱性的、被逼到牆角的“依法處置”。
做完了這些,朱元璋屏退了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