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身殿的燭火，噼啪燃到了後半夜。
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攤開著厚厚的、足足三十卷的《大明律》。這是他畢生心血的結晶之一，是他用來治理這個龐大帝國、框定億萬臣民行為的鐵則。他自負對其中條文爛熟於心，甚至許多律令就是他親自擬定或修改的。
可今夜，他翻來覆去，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心頭那股邪火越旺，越看腦子越亂。
條文，清晰明白。
“捕亡”篇：“凡常人捕獲強盜一名，賞銀二十兩。響馬、江洋大盜，賞格有差。死活不論。”
“戶婚”篇：“庶民年西十以上無子者，方許納一妾。違者，笞西十，妾離異歸宗。”
白紙黑字，丁是丁，卯是卯。邏輯嚴謹，罰則明確。
他看不出問題，找不出明顯的漏洞和矛盾。
可他就是覺得有問題！有大問題！
這感覺，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上某個地方在潰爛、在流膿，疼得鑽心，可扒開衣服仔細看，皮膚光潔，連個紅點都沒有！你說這頭疼不頭疼？憋屈不憋屈？
這就好比……（他腦子裡莫名閃過一個金默可能用來形容的怪詞）現代的重婚罪。法律條文寫得明明白白，禁止重婚，違者判刑。可真想用這條法律定一個人的罪，比登陸月球還難！證據難找，關係難斷，程式繁瑣……往往是不了了之。可偏偏，就有那麼個較真的人，不信邪，一次一次去告，還次次都能告贏！你說這法律，到底是有用，還是沒用？是周全，還是漏洞百出？
小草莊現在乾的就是這個“較真人”的活兒！用他最得意、也最依賴的《大明律》，把他和他的朝廷，架在火上烤！
朱元璋煩躁地推開律書，揹著手在空曠森嚴的大殿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鐵籠裡的受傷猛虎。靴子敲擊在金磚上的聲音，在深夜裡傳出老遠，帶著一種無處發洩的暴戾。
二十二萬兩……二十二萬兩……一個朱林……七個懷孕的小妾……懷遠伯……代王……一萬多個“匪”……
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在他腦子裡絞成一團，越纏越緊，幾乎讓他窒息。
不知不覺，他踱到了殿後的庭院中。冬夜的寒風凜冽刺骨，吹散了些許殿內的窒悶，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清冷的月光灑在覆著薄雪的地面上，一片慘白。
庭院角落，有一口廢棄多年的深井，井口用厚重的石板蓋著，邊緣生出枯黃的苔蘚。
朱元璋鬼使神差地走到井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粗糙的石板邊緣。疲憊、憤怒、無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交織在一起，讓他有種想對著這無底深井大吼一聲的衝動。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剎那——
眼前井口的石板，月光下的枯苔，遠處宮殿的輪廓……所有的景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猛地晃動、扭曲、拉長！
一陣強烈的、無法抗拒的眩暈襲來！
朱元璋下意識地閉眼，再猛地睜開！
月光、宮殿、枯井、積雪……全都消失了！
眼前是刺目的、從未見過的白光！不是燭火，不是日光，而是一種穩定、均勻、冰冷的光，從頭頂一個扁平的、鑲嵌在某種平滑材質（不是木頭也不是琉璃）裡的“發光體”中灑下。
他站在一個狹小的、西西方方的、牆壁光滑如鏡（但不是銅鏡）的“房間”裡。房間沒有窗，只有一扇光滑的金屬門。空氣中有種淡淡的、奇怪的味道。
“這、這是何處？！”朱元璋心中駭然，本能地去摸腰間的寶劍，卻摸了個空！他身上穿的，還是那身常服，但佩劍不知何時不見了。
就在這時，那扇金屬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一個穿著古怪、剪裁緊身、顏色暗沉、料子非布非皮的年輕人，探進頭來。這年輕人約莫二十多歲，頭髮短得貼著頭皮，臉上戴著兩個透明的圓片（眼鏡？），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好奇，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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