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吩咐晚膳多加一道菜。但那平靜底下，是沸騰的岩漿，是咬碎後槽牙的恨意，是身為帝王、身為父親、身為一個自詡掌控一切卻被再三羞辱的男人的、徹底爆發的殺心。
他揮了揮手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今天，就算把拱衛京師的三大營拼光，就算血流成河，就算天翻地覆，他也一定要把這對妖人父女，碾碎在這裡！用他們的血，來洗刷今晚、乃至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恥辱、挫敗和不安！
然而，命令下達了。
現場，卻一片死寂。
侍衛們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手臂上的肌肉賁張，額頭上青筋跳動。他們想動，身體卻像被澆鑄在了原地，被無形的、冰冷沉重的枷鎖死死釘住。不僅僅是之前那種被強大氣息震懾的本能恐懼，更是一種……認知上的剝離和矛盾。
就在剛才，那個穿著莊戶衣服的男人，用最粗俗、最首接、也最誅心的話，撕開了“皇帝”、“律法”、“屠殺”那層冠冕堂皇的外衣，露出了裡面冰冷、荒謬、甚至有些……非人的核心。他們聽得懂那些話，那些話像燒紅的釘子，燙在他們這些同樣有家人、同樣要交稅服役的“普通人”心坎上。
皇帝要殺整條街的人，因為一張畫。
那個男人問，皇帝自己為什麼不先死。
邏輯簡單，粗暴，卻讓握著刀的手，有些發沉。
更重要的是，那個小女孩剛剛展現的、完全無法理解的力量，如同神祇撫平災厄般抹去了一場屠殺。面對這樣的存在，“殺”這個字，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所以，沒人動。
也動不了。
朱元璋的瞳孔，驟然縮緊。他掃過身邊那些如同泥塑木雕、眼神掙扎卻無法挪動半步的侍衛，掃過遠處那些同樣呆立、但眼中己無之前純粹恐懼、反而多了些複雜難明情緒的官員和百姓。
金默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交織的殺意、憤怒，以及那絲不易察覺的驚怒，忽然覺得有些無聊，有些疲憊。
“我給過你機會了。”金默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嘆息，“很多次。”
“我甚至都沒想過要造反。”
“你老老實實當你的皇帝，別來惹我，別來碰我莊子裡的人，別用你那些狗屁倒灶的‘帝王心術’和‘洪武大誥’來噁心人……你其實能安安分分過完這輩子。”
“你甚至還能順心順意地把你的皇位，傳給你看中的兒子，孫子。”
“幾十年內，只要你稍微收斂點那動不動就剝皮實草、誅滅九族的暴脾氣，你的大明江山，其實穩得很。百姓要的不多，一口飯，一件衣，一點活著的盼頭而己。你稍微做個人，他們就能把你供起來。”
金默向前走了一步，朱元璋身邊的侍衛下意識地想擋，身體卻依舊不聽使喚。
“可你為什麼要作死呢？”金默停在朱元璋面前一步之遙，兩人目光幾乎平視，金默的眼神里充滿了不解，和一種看無可救藥蠢貨的冷漠。
“屠街？”
“就因為一張不知道哪個王八蛋畫的、諷刺你老婆腳大的破畫？”
“就因為你覺得丟了面子，你的‘威嚴’受損？”
“你就想把這條街上，幾千活生生的人，男女老幼，全殺了？！”
“虧你特麼的能想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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