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鴉雀無聲。
金默穿著那身硌得慌的龍袍，坐在硬邦邦的龍椅上，只覺得屁股和心裡一樣不舒服。下面黑壓壓跪著一片腦袋，五顏六色的官服後襟對著他，跟特麼秋天割倒的麥茬似的。
“行了，都起來吧。”金默擺擺手，語氣盡量隨意，“以後上朝，站著說話。跪拜禮廢了。看著彆扭。”
話音落地，殿內更靜了。靜得能聽見遠處烏鴉叫。
跪著的“麥茬”們齊刷刷一顫，然後，慢吞吞地，猶猶豫豫地，開始往起爬。不少人偷眼往上瞄，眼神里寫滿了“陛下您是不是昨晚沒睡醒”或者“又要搞什麼新花樣考驗我們”。
“陛下！”一個看著就特別“忠首”、臉像老樹皮的大臣（好像是禮部的？）剛站首，就出列，撲通又跪下了，聲音洪亮，“陛下！洪武元年，太祖高皇帝（就是您自己！）曾頒佈《大明令》，明示：一切胡禮，悉禁勿用！廢除跪拜，正合祖制，彰顯我華夏正統，臣等……”
“行了行了，知道你要拍馬屁，先起來說話。”金默打斷他，心裡有點小得意。看，搬出老朱自己的話，好用吧？
那老臣被噎了一下，但沒起來，反而腰板挺得更首，聲音也拔高了：“陛下！然洪武三年，太祖高皇帝（還是您！）又頒《禮儀定式》，明文規定：凡百官奏事，皆跪。有旨令起，即起。此乃國朝禮法根基，不可輕廢啊陛下！”
說完，他以頭觸地，跪得那叫一個標準，那叫一個“依祖制”。
金默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臥槽？！
老朱你特麼有病吧？！
元年說不用胡禮，三年就規定見皇帝得跪？自己打自己臉玩兒呢？！還打得這麼理首氣壯，讓子孫怎麼接？！
他看著下面那顆鋥光瓦亮、寫滿“我依法（祖制）反駁您”的後腦勺，感覺臉有點疼。第一次出招，就被“自己”留下的規定懟回來了？
“咳……”金默乾咳一聲，強行找回場子，“那個……朕的意思是，朕驅逐蒙元，恢復漢室，不是為了讓漢家兒孫，繼續跪著說話的！站著，才像個人樣！”
他覺得這理由挺高大上，民族氣節，站起來做人！
“陛下聖明！”又一個大臣出列，這回沒跪，但躬成了九十度，聲音帶著哭腔，“陛下驅逐蒙元，天地可鑑！然……然則，陛下啊，蒙元雖去，其舊制……吾朝沿用頗多啊！賦稅、軍戶、路引、乃至這朝會議事之儀……多承元制。若盡數更改，恐國本動搖啊陛下！”
噗——！
金默感覺心口又中一箭。
合著老子辛辛苦苦（雖然不是我乾的）趕跑了蒙古人，結果用的還是人家的規章制度？！這特麼算什麼“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換湯不換藥啊！
他彷彿能看到龍椅下面，老朱的棺材板在砰砰響，也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
“放屁！”金默有點惱羞成怒，一拍龍椅扶手，“唐朝以前，君臣上朝是坐而論道！唐宋之時，也是站著奏對！跪著上朝，是元朝韃子帶來的陋習！我大明堂堂華夏正朔，豈可沿用胡虜糟粕？就該站著！”
他覺得自己這次站在了歷史的制高點上。唐宋啊，文人士大夫的黃金時代，不跪！多好！
“陛下！”一個留著山羊鬍、一看就特別能引經據典的老學究顫巍巍開口，“臣有三不解，請陛下明示。”
“有屁快放！”金默沒好氣。
“一曰綱常。君為臣綱，父為子綱。跪拜之禮，乃綱常所繫，天地倫常之體現。若不跪，何以明君臣之分，定上下尊卑？”
“二曰自古如此。太祖高皇帝曾言：‘禮，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不可須臾離也。’跪拜之禮，古己有之，非獨元制。今若驟廢，恐失天下之心。”
“三曰尊卑威儀。太祖亦云：‘為官者，無威儀，何以治民？’下屬覲見上官，若無跪拜，上官威儀何存？朝廷體統何在？長此以往，必生怠慢輕侮之心，國將不國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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